那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新鲜芍药,李学政精心挑选了一支,簪在陈秉的鬓边。
李学政自从知道陈秉病入膏肓,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本是对他失了兴趣,排除掉陈秉,文章最符合他青睐的,是言辞更激进,但也稚嫩的第二名。
然而就在此刻,李学政盯着眼前的案首,怎么也舍不得挪开眼睛,他觉得这孩子生得太好了,长得如此绝色脱俗,又如此的才华冠世,偏又命运多舛,天妒英才,着实令人感到心怜。
簪花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执起陈秉的一只手,爱怜般摸摸他的手背。
陈秉:“……”
这人想干嘛?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但古代很多文人都是戏精,别的不说,其实李世民也挺戏精的,还爱哭,感情充沛。
希望他真的只是惜才。
“你是个好孩子,等宴会结束后,我与你单独说话。”李学政放下他的手,和蔼说道。
但其实原本计划单独见面第二名的周傲青,可一见到陈秉,便再也挪不开眼睛,这真是他理想中的文人雅士模样。
容貌出众,才华冠世,不细细谈之,实属可惜。
至于别的人,往后还有的是日子相见。
旁边的周傲青将发生的所有一切尽收眼底,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嫉妒在此刻冲昏了他的头脑,当李学政为他簪花的时候,他下意识开口:“学政大人还需擦亮眼睛来识人,莫要知人知面不知心,错把凡品当仙品。”
“有的人,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周傲青揣测陈秉定然是“霍党风格”的代表,利用华丽空洞的锦绣文章来取得案首的位置。
因此,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周傲青的声音并不高,但整场宴会的气氛为之一凝,虽说这是个庄重的场合,但也是个自由的场合,文人之间,自是要谈天说地,互相切磋,有些口角也属正常。
再者,“党争之风”盛行已久,不少官员还欣赏那种天生会“斗”的好苗子。
考上秀才,正式迈入“士”的阶层,也如同进入了新的鱼缸,大鱼吃小鱼,此消彼长,我强他弱,相斗生存。
眼见的“第二”与“第一”吵起来了,多少人眼睛一亮,聚精会神,而周傲青此刻亦不后悔,他本就“博名”,此时传扬出去,他敢“斗”的姿态也表达出去了,自然会有欣赏他的贵人。
至于……若是不小心把病弱的第一名给顺带气死了。
那也是为他的“斗争”生涯增添第一个传奇的荣耀功勋。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陈秉的身上,就连李学政,也是不露声色观察着眼前的陈案首,想知道他对此会有如何反应。
他写得文章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陈秉目不斜视,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他站起身,微微一笑,继而咳嗽一声,声音朗正将自己说的话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这位周傲青秀才说得没错,需得知人知面知心才是,还望这位周学子大人有大量原谅陈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门口没认出你是第二名。”
换言之就是:你个小肚鸡肠的第二名。
“你——”周傲青气得脸都白了,这陈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怎么就不引经据典,怎么不晦涩华丽的描述一大堆,反而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精准扎了他的心。
只因普通百姓根本听不懂“之乎者也”的圣人语言,这事情传扬出去,大部分人只会说,此次院试第二名认为第一名“名不副实”,于是“加以挑衅”,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再者李学政属于霍党,陈秉真若是“霍党”文风取胜,自然被清流派口诛笔伐。
现在被陈秉这么通俗的话语一怼,别人啥都不记得,就记得你第二名小肚鸡肠,因为门口没认出你,被你记仇——这是群众更加喜闻乐见的话题。
周傲青在心里破口大骂道:丫的,你不是一霍党文风吗?吵架怎么可以这么吵!不讲文德!
李学政:“……”
李学政着实被噎了一下,心想单看你文章,还以为你心机深沉会藏锋,以为你圆滑,处事四平八稳,善于和光同尘,缺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没想到是个“怼怼”。
陈秉眼风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庞,心想:没想到吧,老子和你们不一样,从小受的是简体字和白话文教育,要打舆论战,还得是白话文,至少普通群众百姓都能听得懂,说出去还能被你颠倒黑白?
他可不会以讲白话为耻。
且“阴阳怪气”技能点加满。
陈秉原本还想表演一波咳嗽吐血,以示“病弱”,但天天表演咳血也没什么意思……他立的人设好,反正在众人眼里,他也活不长了。
这个病弱快死的人设,简直就像是那种,怎么说呢,仿佛是“金身护体”。
又可以说是身负“老登<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和八十岁的绝症老头相比也没两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名副其实的“法外狂徒”。
一个人他得绝症了,他都快要死了,还需要看人脸色行事吗?
他都快死了,还需要被人道德绑架吗?
不去碰瓷别人,都算是他大发慈悲。
一个快死的人,偶尔情绪颠一点,也很正常吧?
“好了,都坐下,簪花继续。”看了这么一场戏,李学政很有乐子,心想这陈秉若是身体强健,他若进入朝堂,肯定很有意思。
只是可惜了呀!
待得李学政为前十名簪花结束,便是新晋秀才们自由交流探讨学识的时候,有些人故意表现自己,嘴里吐得都是圣人语,有些则忙于阿谀奉承,结交人脉,区分党派……但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将目光抛向首座的陈秉。
第二名周傲青吃瘪,知道案首不是个好欺负的,其他人不敢贸然出风头,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不少人都见到李学政对陈案首另眼相待,再加上“文人相轻”是传统,凭什么我的文章就不如你了?
再者,这陈案首身上真没漏洞可钻吗?
那可就错了,这陈案首身上尽是漏洞!
“陈案首文章锦绣,在下甚是佩服,不知陈案首平日里除了读圣贤书外,还有何高趣?在下听说……陈案首与县城姜氏武馆关系匪浅?”
“这……可这到底是武人门户,少了些书香清贵……哈哈哈,陈案首可是难熬否?”出言说话的,是一个商贾之子薛茂才,侥幸中在末等,早就听说陈秉是那武馆姜家赘婿,便想当众揭短出风头。
他的言语轻佻,虽没有直言陈秉与姜家的关系,但那笑声,足见讥讽,引得一众人侧目。
所有人此刻又都停下了,全都望向陈秉,就连之前的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