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有剑木成林,参天蔽日。树干是剑身,枝叶是剑锋、剑刃,锐气激昂,微风过处,万剑齐鸣,汇成一曲浩瀚无边的天籁。
而墨守城自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哪还有什么须发皓白的老者形貌?
他成了一株草。
一株通体呈青灰色,叶片边缘泛着淡淡银芒的草。叶片狭长而挺立,约有二尺来高,根茎深深扎入脚下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土壤。
每一片叶上都浮现着细密的方形纹路,层层叠叠,如同城墙上的砖石,特征明显。
墨守城尝试挪动了几下,勉强让叶尖轻颤了几颤,恰巧天际有一缕幽紫色的剑芒坠落,洒下光点万千,偶然有几粒溅射在了自己的叶面上,心念微动间,已被朦胧的外溢辉光吞没。
清凉、锋锐的气息贯入体内,带来刺痛与充实之感,似在滋养浸润,随即生出惬意。
“不错!”
一道意念突然从旁传来。
墨守城侧叶望去——旁边三尺处,一株比他高出半头的剑草正微微摇晃着叶片,主体呈淡蓝色,却有金色的花纹点缀,姿态颇为悠闲:
“居然这么快就学会了‘光合作用!看来,你是这批新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光合………………作用?”
墨守城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汲取日月星辰洒落的剑光剑芒,转化为自身养分。”资深剑草晃了晃叶片,像是在耸肩,“我们在这儿都这么活。不然你以为靠什么?”
“根须吸水?那是凡草的活法。”
“这里是哪儿?”墨守城问。
其实他心里已有了猜测。
“轮回剑界。”资深剑草舒展着叶片,语调带上了一种沧桑感,“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专门用来轮回的地方。但不是人的轮回,是剑的轮回,是剑心、剑魄、剑意的轮回。”
“天下无剑,归葬心冢?”
“想不到你一个新人,居然有这般见识。”资深剑草似有些惊讶:“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时间长得很,先安心晒太阳吧!”
“别以为这里一直是稳定适合生长的‘恒纪元’,山岳崩灭,星月飘摇的‘乱纪元’随时会来,到时候可就没有这么舒坦的日子过了。”
“乱纪元?”
“听过‘剑草如芥’这句话么?天穹垂落的柔和剑光会变成狂暴的剑罡乱流,如同海啸般席卷天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削成碎片。”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扎根,硬扛。”资深剑草叶片一挺,语气豪迈,“扛过去了,剑心更凝实;扛不过去,那就提前投胎转世呗!”
它向着某个方向努了一努,墨守城望去,只见数百丈外,有一座垮塌了大半的剑丘,上面散落着十几株枯萎的剑草残骸。
“这些都是在上个‘乱纪元’里没撑过去的。”
资深剑草语调低沉:“唉,中间那株‘愣头青”,刚来时饿了好几天,光合作用还是我教的,结果倒霉,没来得及长出坚韧的根茎,就遇上了浩劫冲击,直接回归天地了。”
墨守城沉默了一会,回以剑意:“阁下......也是从外界来的?还记得前世的事吗?”
“那不然呢?非剑即人,总不能期望异兽也悟出剑意吧!”老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至于前世的事,记得个大概吧。”
“像隔着一层雾看花,影影绰绰的。”
“我记得自己原来好像是一把刀,蓝色的模样,被某个老宗师握在手里,斩过海中巨鲸,饮过蛟龙之血,最后随主人一同葬入深山......然后就来了这儿,成了一株草。”
这家伙,该不会是郭东将的本命刀吧?墨守城若有所思,刀意剑意不分家,本质上差不了多少,但它的主人毕竟没死,对不上号。
“在揣度我的来历?呵呵。”
老剑草叶片微合,提醒道:“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吸收剑光。今天这波‘紫薇星芒’品质不错,对你的守御剑意大有裨益。”
墨守城晒着太阳,换了个问题:“有办法脱离此地吗?我在外面还有牵挂,还有缺憾……………”
“有未了之事?想离开,很正常。”资深剑草摇曳,似乎叹了口气,“每个新人都会这么问。但答案是:这个机遇不可特意去求。”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老剑草的叶片微微晃动:“轮回剑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求之不得,不求自至’——你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你越不想出去,反而有机会。
“只有放下,才能真正得到。”
“放下......”
“放下生前的一切。”老草的意念变得柔和,充满安抚,“在这里,你只是一株草。一株需要晒太阳、吸剑光、慢慢长大的草。”
墨守城大致明白郭东将是怎么破境的了,以刀意承负执念,送入剑界隔绝,再借轮回消磨灭,且摧毁了它原先的载体,取巧让心灵得以放空。
或许,这也是自己遇上的绝佳机会?但他甚至没法确认自己本体的状态,又何谈放下?
暗暗叹息着,他再次打量起了天穹的变化,莫名觉得星斗运转失谐,倏地心生疑感:“恒纪元,乱纪元。这两者间的交替过程,是否可预测的征兆?”
“征兆?”老草想了想:“故老相传,在每一个乱纪元的开端,天穹之顶,都会掠过一根不知几千万里的玉柱,在九重霄汉外拨弄星斗,激起万象逆流、列宿移位,仅是其气机扰动的余波,便足以引发绵延不绝的灾变………………”
“当然,想清晰预见这样的征兆,首先,得具备剑岭层级的视野,才勉强能捕捉,窥探那无穷高处的阴影轮廓,查知天地的动向!”
“像咱们这种还在‘草’阶摸爬滚打的,洗洗睡吧,感受一下气氛就好,该来的总会来。”
“呃………………”墨守城打断了它的话,叶片微微上扬,示意对方去看:“你说的......是这样吗?”
老草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顿时叶片僵直。
一根玉柱出现了。
不,是五根。
五根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巨柱,从剑界天穹的最深处探出,其表面流转着难以名状的玄奥纹路,释放着浩大的意味,它们轻轻拨开亿万道剑光,如同拨开幕帘,星海自然向两侧翻卷。
两轮来不及避开的皓月撞上了玉柱下沉的边缘,当场崩灭化作碎片,炸出漫天剑元。
巨柱缓缓下降,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
直到墨守城终于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