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炼金术的奥秘,诸多知识的碎片,藏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顺着风,顺着雪,顺着迁徙的鲸群,漂向人类最初的聚落。
很快,在遥远的北方,有人学会了用燧石击火;在更远的东方,有人以骨笛吹出第一声曲调;在灼热的沙漠,有人把星辰的轨迹画在岩壁。
他们不知道,自己每一次仰望,都是在回应塔顶那粒火种的共鸣。
人族的第一座“火塘”燃起时,影站在远处,像一截被火光拉长的枯枝。他忽然想起黑王的谶语:“你替我活,又必须替我去死。”
那一刻,他第一次对“死”生出私心的疑问:若我死了,这些火光可会替我活下去?
然而,龙族的长老会并非盲瞽。
风的低语、火的异动,人类部落中流传的过于精巧的知识,都成了告密的线索。
当第一份关于“影之僭越”的密报呈至黑王御座前时,王为之震怒,却并不感到惊讶:
“我早知他会背叛,见到了光的影子,若能继续忍受黑暗,又怎配做我的影子?”
反制的手段,早在影诞生时便已落定。
通天塔建成的当天,极昼骤然结束,乌云像一块被撕下的幕布,兜头罩住南极。
黑王亲临,龙翼一展,便遮天蔽日。
他要在最高的地方,让背叛者亲眼看见:
所有赠予,都暗中标好了价钱;所有逆臣,都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所有试图挣脱命运的行为,只会被无情地碾碎!
曾因炼金的烈焰而逐渐消融的冰盖、一度四季如春,生机盎然的极地,再度回归了几千年前的严冬?寒,辉煌的筑塔遗迹被封冻在数公里厚的冰层下,永不见天日,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雪白。
影被钉在塔顶新立的十字架上??那十字架由塔身自己生长而出,铁与铜与骨交错。
像一株畸形的树。
黑王颁下不朽的敕令,将本该融入‘塔”中,作为亿魂融合基质的‘原罪’之力??那些生命与生俱来的贪婪、憎恨、恐惧、迷茫,单独抽出、提炼,化作千百万根烧红的银针,逆着他的神经,一路刺进灵魂最深处。
“你怎敢教人成为人?”
“你怎敢让尘埃与神祗平起平坐?”
“看看你试图抬举的贱族,”黑王的声音如同滚雷,掠过下方匍匐颤抖的万千生灵,“他们甚至没有勇气为你落一滴泪。”
黄金装饰的长枪穿胸而过,影在极致的痛苦中睁开被血污黏合的眼,望向大地的四方。
他看见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们”在龙的威压下惊恐万状,四散奔逃,的确无人为他停留。
“你既喜欢火,”
黑王的声音无悲无喜,最终道出了审判的决议:“便让火从你里面烧起,烧尽你偷给人类的光,烧尽你妄图自塑的姓名。''''
苍白日冕再次升起时,十字架上的影已无人形??只剩一幅被光与暗交替穿透的轮廓,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羊皮纸,随时都会碎裂。
白袍祭司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有人看见她立于远天的云隙,风吹起她的长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可她只是远望,没有靠近一步。没有求情,没有探视,甚至没有一道目光,曾投向这塔顶的十字架。
于是影明白:自己被舍弃了。那粒火种仍在胸腔里烧,烧得比“原罪”更疼。
他忽然想笑,便真的笑了??笑声被冰原放大,像千万片琉璃同时碎裂。
笑声里,他把所有秘密嚼碎,咽进喉底:关于祭司的计划、关于火种的炼金术、关于“人”的未来......他一句也没供出。
他望着她藏身的光,想起南极那个没有雪的夏天:她指尖的温度,她轻声说的“为了世间伟大的爱与正义”??原来都是冰,却足以让一颗人造的心脏,在万古黑夜里继续跳动。
数万个春夏秋冬,在无尽的虚无中轮回。
影被钉在象征?梦想的塔尖之上,脚下是未竟的伟业,身上缠绕着原本用来创造新生的原罪,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屈辱。
影成了天地间最痛苦的坐标。
一个活着的地狱象征。
一个被神遗弃,被人遗忘的叛逆者。
刑期的最后一刻,黑王降临在十字架前。
“时辰到了。”王说。
折磨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彻底的剥夺。
黑王张开巨口,开始吞噬影的存在。影感到自己的力量、记忆、以及那份被诅咒的“原罪”,都如同流沙般被抽离,回归到黑王的体内。
他重新变成了最初那匹无光之绢,被王披回肩上。王收回了制造他时所消耗的那份力量,变得更加完整,更加强大,更加冰冷。
黑王离去时,随手把塔推倒。
碎冰与碎骨混为一体,被风雪磨成粉末。
十字架空了,塔也塌了,只剩风在残垣断壁间穿行,发出类似摇篮曲的呜咽。
史书删去他的火,只留一行模糊的印痕:
“盗火者,被原罪永锢。”
纯白君王的声音在此处停顿,血池中的波纹也渐渐平息。?垂下六翼,像为那无人扫墓的影,轻轻阖上一面虚无的棺盖。
“这就是第一个故事,”君王说,“关于一个影,一座塔,和一场......无人赴约的黎明。”
“无人知晓,早在那塔修筑之初,星辰意志便已投下了?瞥视的目光,赋予了影眷念生命的特质,灰烬中也藏着复燃的契机。”
“那第二个故事呢?”
沉默良久,赵青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顶殿堂回荡,“无人赴约的黎明......”
她轻声复述,“可黎明前的至暗,往往孕育着最炽烈的光。影失败了,却也成功了??黑王收回的只是‘影子”,收不回影子在众生心里点起的火。那火后来烧穿史诗,烧到我们今天。”
虽然只是个故事,少不了加工、渲染的成分,但它毕竟揭开了岁月的薄纱。
人们曾经在南极洲挖出胃里有新鲜草叶的象,它们是被瞬间到来的严寒冰封的,这个难倒了许多秘党学者的未解之谜,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那并非自然的变迁,而是神的怒火,是黑王惩罚影的力量,是那场通天塔悲剧留下的痕迹。
“心,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毒的诅咒。它能让影子渴望光,也能让光......滋生出影。”
纯白君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赵青,望向更悠远的过去,“那么,且听这第二个故事,关于一颗‘心’的萌动,与一场跨越生死的,注定无望的凝视,始于仰望,终于幻灭的痴妄。”
?的羽翼轻拨,池面浮起新的涟漪。
它凝成一卷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