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时,整座山的寂冷都为她喧哗;她蹙眉时,他掌心的神力都会为她悄然流转。
七百年的时光在这没什么人迹的地方叫人略感漫长。
没有人生来便是恶的,何况她本来就很良善。
他教她辨识古籍上的善恶道理,她拉着他的手,去感受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去聆听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赢颉,”她常常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山巅,“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七彩的光?有暖的风?有很多很多魔界看不到的风景?”
他一开始答不出。那个世界于他而言,并没有这些具体的形容。可因为她,他似乎开始懂了什么叫“暖”,什么叫“鲜活”。
他眼前的世界也因她而渐渐有了颜色。
七百年的朝夕与共,那道“杀无赦”的天令,早已在他心底锈蚀成不敢触碰的枷锁,每一次想起,都是神魂被撕裂的痛。
他分明是来杀她的神,却在她清澈依赖的眼眸里,溺毙成痴。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告诉她:“待结界消弭,就带她去凡间游玩,让她感受人间烟火。”
可封印解除之时,外界早已沧海桑田。天魔大战不止,曾经的仙族帝君姬衡因管控不利被罚诛灭神魂。三界因失衡而暗流汹涌。
甫一踏出少室山,他便收到一堆积压的传讯符令。
九重天的人一直在找他,最后一条传讯,是仙族向他的发难。这一次,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她。
彼时,仙族是开阳掌权,他告诫他幽魂印魄必须归位,而辛辞暮,将作为三界重定乾坤的关键“祭器”。
辛辞暮是他一手带大的,在明知她下场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交出她?
她一直嚷嚷着要回去看父帝和母后,可如今的九幽魔界已是一片炼狱。她又如何去得。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她逃入人间,哄骗她暂居凡世数月。
人间烟火熙攘,她学着凡人的样子,会为一块甜糕雀跃,会为一场夜雨忧伤。她在红尘里懂了七情六欲的珍贵,而他,在她身边,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他面上笑着哄她,和她耽于一时快乐,思绪却又百转千回,苦想转圜之法。
为的是既能保全她,又能平息祸端。
有一段时间,赢颉整整消失了七年,辛辞暮并不慌张,知道他是想法子去解救她魔族的同胞了。
赢颉一离开凡间便去了九重天,谎编自己消失七百年是因追捕魔姬的过程中误触上古杀阵,致使神力损耗、目标丢失。
后又为求天界延缓封印魔界,他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了七日。只想着若能晚一点封印魔界也好,没准事情会有转机。
最后的结果是他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只能带着满身的寒霜仓皇折返红尘。
他那时不知,神族不仅不会宽恕辛辞暮,反而因为他的维护,对那个“魔女”生出更深的杀意。
而在赢颉缺席的人间七年里,辛辞暮为了躲避仙族的追踪,也因为外貌的长久不变,她不得不频繁迁徙。
像一株飘零的蒲公英,在不同的市井烟火中扎根。
那位卖酥糖的阿婆总会塞给她一颗粘着芝麻的糖块,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别急,你家哥哥定是被什么美差耽搁了,多吃点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她曾以为九幽以外的世界全是敌意,可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人性的光芒。
有年江水大涨,小院险些被淹。
素不相识的邻家汉子们淌着齐腰深的水,帮她把那一筐筐珍贵的药材搬上房梁;冬日大雪封路,她因为魔息不稳而发冷,是对门的婶子煮了暖胃的生姜红糖汤,一碗碗递进她手里,那热气熏得她第一次想流泪。
她在茶馆里听老生讲古,看台下的看客为了一段忠义肝胆的故事而拍案叫好;她看街边的铁匠冒着火星打铁,为的是供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她在这七年里,褪去了魔姬的尖锐,学会了像凡人一样去爱、去悲悯、去为他人的善意而动容。
她觉得这群凡人颇为可爱,即便生命如蜉蝣般短暂,也会为了守护彼此而迸发出如星辰般耀眼的光。
这种光,与赢颉身上的神力不同,它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她想,她一定要等他回来,把这些好看的、温暖的故事,统统讲给他听。
于是当赢颉返回人间,在第七年的暮色中再次推开那扇新的柴门时,看到的是正对着一盏凡人花灯发呆的辛辞暮。
她满眼欢喜地迎上去,却见赢颉的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笃定,只剩下破碎的哀恸。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赢颉,你回来了……那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法子,找到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赢颉看着她,那双向来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意识到,任何温柔的谎言在此时的她面前,都是一种亵渎。
“辞暮,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她没有怨怼他,也没有大声质问。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独自消化。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魔族在三界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便是强如赢颉这样的神,也无力扭转乾坤。
“赢颉,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沉静,“我只是在想……原来凡间的灯火这么亮,可我的家,却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了。”
既然木已成舟,他们便想着继续呆在凡间,相伴度过一段时光。
哪知仙族的眼线无处不在,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日暮色沉沉,他们暂歇的竹舍外忽然风止云凝。一道裹挟杀意的仙诀破空而至,直袭她后心——赢颉甚至来不及结印,神躯已本能地旋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嗤——”
血肉被灼穿的声响极轻,却在她耳中炸开惊雷。
温热的血溅上她脸颊。
她怔怔抬头,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和肩胛处那个被仙力灼出、正不断逸散金芒的狰狞伤口。
他连眉头都未皱,只将她往身后又掩了掩,袖中混沌之力已如暗潮翻涌。
她全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更看见他望向那些逐渐显形的仙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他是赢颉,是生于鸿蒙、与天同尊的神明,何曾有过如此……近乎狼狈的守护姿态?
那一瞬,所有天真、懵懂、对人间欢愉的沉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紧的剧痛,与喉间弥漫开的、腥甜的铁锈味。
原来,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那些他深夜独自调理的气息,那些他偶尔失神望向九重天时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小事。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最锋利的尖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