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谈话】
一边深信鬼已经尽数消灭,一边却又因为说话者是哥哥所以下意识顺着话头思考。
缘一原来是这么矛盾的性格吗?
和黑死牟口中的神之子,不能说完全一样,只能说背道而驰。
岩胜还将自己的弟弟与面前的缘一作对比,发现两者明明生活轨迹完全不同却有着近乎相似的性格特征。
这应该就是属于缘一的灵魂本质吧。
那么黑死牟那边的认知就存在一定的误解……
“不太好。”
岩胜淡淡地回答,将今天与黑死牟相遇的事简单诉说了一遍。
缘一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盯着杯中的水,眼神的震颤显示出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兄长大人……是因为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的错吧……”
他的手颤。抖着,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打碎了平静的水面。
岩胜倒是已经整理好心情,心绪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或者说,他并没有完全将黑死牟当作“未来的自己”,因而不会轻易受到超出意料的结果影响。
他啜了一口清茶,微微蹙眉,又将茶杯轻轻放下。
“过去已不可追,缘一。不如想想应该如何解决此事吧?”
“解决……此事?”
缘一缓缓抬头,眼神空茫。
“是啊,你的兄长正在承受着痛苦,你不帮他一把吗?”
“痛苦……”
“不得不食人的痛苦,与亲人阴阳相隔的痛苦,时间流动而将他丢在原地的痛苦。”
缘一在岩胜的话语中,瞳孔地震。
他曾经有机会结束兄长痛苦的生命,却因为一次次心软……
那真的是心软吗?
还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不与兄长见面, 兄长就能一直存活下去。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不去看,兄长就还是人类的模样。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兄长乐意, 哪怕自己放弃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关系。
【都是因为我一事无成,所以才让兄长以鬼的姿态一直痛苦地活到了现在。 】
“缘一,没能带走他, 是你的失职。”
岩胜的话语看似平淡,实则重如千钧,砸得缘一心脏狂跳,几乎无法承受这句话的重量。
“非常抱歉,兄长大人,”头深深垂了下去,在岩胜看不到的角度,缘一的五官痛苦扭曲,展现出了岩胜从未想过的表情。
“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在那时就将鬼舞辻无惨杀死,兄长大人就不必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鬼杀队的成员也不必遭到亲朋好友死亡的打击,就连产屋敷家族也不会有这么多代早逝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继国缘一没能在大永年间将鬼王杀死。
记忆回笼,那日回到鬼杀队中,被众人指责未能杀死鬼王、放跑了恶鬼,与听闻兄长化鬼时的绝望与恐惧涌上心头。
人类转世,应该过往种种尽皆逝去。
可转世后的自己依然记得前尘往事,是否正是因为前世的缘一未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之故呢?
前世未尽的责任,到今世继续偿还。
岩胜见缘一悔过态度明显,觉得事情或许能成,便更加推了一把。
“既然如此,缘一,你愿意完成你未尽的责任吗?”
缘一抬头,看着岩胜充满少年感的面容,祈求般问道:“兄长大人,缘一应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让兄长大人获得解脱?”
岩胜靠近缘一,抚着他的脸颊,凑到他耳边,口中吐。出的句子轻得仿佛烟尘,被风一吹就会散落。
可那句话就是这么清晰地传入了缘一的耳中。
“杀掉未能斩杀的鬼,即可。”
缘一愣愣地回视,口中喃喃:“未能……斩杀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兄长大人吗?我不行的……”
岩胜沉了脸色,“他已经求到我面前了,你要让他的痛苦继续下去吗?”
“缘一,整整五百年,你还要他痛苦到什么时候?”
“我……兄长大人……我……”
缘一的话语破碎,带上了颤音。
这一幕,与当年日柱闯进继国家,将自己掳走的第一晚,何其相似。
在那时候的眼神看起来强大无匹的男人,至今也没有找到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强大之人,在他面前乞求一个能够不杀死“兄长”的理由——而那时候,幼年的岩胜并没理会,只单纯给出正确的处理方法。
时隔数百年,这个男人依然没有任何长进。
就算有正确答案,也不肯去执行。
愚蠢、懦弱、呆板,和幼年时的缘一并无不同。
是需要兄长保护的“弟弟”啊。
这样的缘一就算拥有世上无双的剑术,也会需要兄长的保护吧?
岩胜红色的眸子透出冷漠,一遍又一遍审视缘一,试图看穿这具新生身体中不变的灵魂究竟是何种模样。
缘一试图挣扎,“兄长大人,能不能……?”
“不能,”岩胜不等对方说完就立刻否定。
事实上,在缘一还没张口,仅看他的表情,岩胜就已经知道缘一想说什么。
只是缘一若是不说,岩胜也不打算如此直白地落了弟弟的面子。
缘一的眸子立刻暗了下去,虽然还被岩胜的手捧着脸颊,保持着仰头对视的姿势,可眼睛却已经向下撇去,躲避开视线的交错。
看来,在缘一眼中,“让哥哥活着”的重要性高于完成自己的使命。
“缘一,你不要忘记,让黑死牟继续活下去只是在徒增他的痛苦。”
岩胜强迫缘一继续看着自己,“缘一,黑死牟与我是同位体,你增加他的痛苦,就是在伤害我。”
“这样也没关系吗?”
缘一眼中明晃晃地透出“兄长大人为什么要逼我”的控诉,可是岩胜丝毫不予理会。
比起缘一此时所受的些许憋屈,黑死牟都已经被逼到向过去的“自己”求助的程度,明显这边更惨一些。
“缘一,你不是说这一世还尽欠诗的债,下一世会等待‘我’一同转世,再续兄弟缘吗?你不送’我’解脱,未来打算空等下去?”
岩胜内心苦笑着,面上却扯出了恶劣的笑容,“你是最了解‘我’实力的人,’我’可不是会轻易引颈就戮的人啊。”
“还是说,缘一非要看到我遭受毫无敬意的敌人围攻,被新式武器折磨,最终凄惨落败才肯罢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