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桩更要命的。”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坡,“那地是贴着山腰开的,一到秋天,山雨哗啦啦往下灌,万一把河冲垮了,大水漫进田里……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不就全泡了汤吗?”
李景安将闻金和阮娘子等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非但不恼,面上还多出几分笑来。
“诸位所虑,句句在理,皆是关乎身家性命、村落安宁的实际难处,本官岂能不明?”
“此事关乎重大,自然不能由本官一纸命令便强推下去,更非尔等一两位里正便能独断。”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今日之言,非是命令,乃是倡议。”
“本官希望三位回去后,能将这休地换田的缘由、利弊,原原本本告知村中族老、乡亲。”
“组织各村好好商议一番,不必急于一时答复本官。若有疑问,可随时来县衙寻本官。”
“记住,此法之本,在于养地二字。”
“地力丰,则收成稳。收成稳,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民心安。”
“此乃长远之策,非图一时之利。成与不成,皆在诸位与乡亲自决。”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片坡地未曾登入鱼鳞册,权属不清,确是大忌。”
“此事,本官已有计较。”
“若各村最终商议,愿行此法,本官可亲自牵头,着户房书吏并各村耆老、里正一同上山,现场勘界。”
“将那片无主之坡地重新丈量,按各村人口、旧例,公平划分,明确界限,登记造册,使其名正言顺。”
“至于赋税……”
他略一沉吟:“新垦或新清之地,按律可有优待。”
“待夏收点清,本官可向上呈报,言明此乃为养地方、增民食之策,恳请朝廷准予三年内,只按低等田亩课以轻税,或甚至暂免夏税,只征秋粮。”
“如此,可否稍解诸位后顾之忧?”
闻金和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若真能明确地界、减轻税赋,那最大的两块绊脚石就算搬开了一半。
“至于阮娘子所虑山水冲田之患……”李景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此事,诸位更不必过分忧心。本官既提议以此坡地种稻,岂会坐视心血毁于一旦?山人自有妙计。”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才一听着李景安那句“山人自有妙计”,唇角便不由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来。
又来了。
他微一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怕这李景安此刻心中并无万全之策,不过是先行缓兵之计。
意图在众人商议出结果前,硬生生再“变”出一个治理山洪的法子来。
他抬眸望向天幕。
光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形依旧清瘦,面色较离京时更显苍白,唯独唇上那抹血色,异样地浓烈。
定是因着话说得太多的缘故,那两瓣唇竟生出了好些细碎的裂口来。
干裂的口子渗出细密血珠,缀在唇瓣,反倒衬得那一点朱红触目惊心。
萧诚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还是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虽说是入了夏,可他那般的身子骨,哪里就受得了穿的如此单薄?
合该再添上件衣服才是。
况且,那试验田才弄好了,又遇上了夏收期。
正是百姓们一气儿在田里忙碌的好时候。
身为县令,他好不容易得了空,竟是不知休息,又揽下这许多事务,如今连唇上裂了血口都浑然不顾。
那闻金、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那阮娘子,莫非都瞎了不成?
竟无人瞧见,也无人上前关切一二?
也不知那笼罩云朔的浓雾散了没有。
若雾气消散,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召回京来,拘在身边好生看顾,莫让他再亏了身子才是。
至于这“休地”与“换田”之策……
萧诚御指尖轻叩扶手,眸中的柔色渐渐冷了下去。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法子啊……
可被这天幕一放,落在他这些臣子们的耳朵里,又不知要掀起怎样一番惊涛骇浪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略一倾身,向工部尚书罗晋低声道:“罗大人,这‘休地’与‘换田’之策,听来似有几分道理?”
罗晋目光仍凝于横贯苍穹的天幕,面上掠过一丝异色:“此法古籍确有记载。京城附近庄子上也有人试过,成效是有的。”
“只是……从未有人将其中的道理说得如此透彻。李景安这一套说法,究竟从何而来?”
他那些蓝皮册子么?
罗晋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这段时日,那天幕未曾断过播放。
可这李景安似乎从未再拿出过那般的蓝皮册子来?
赵文博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工部藏书再丰,难道还能胜过翰林院去?”
“李侍郎与我们不同,是正经的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当过值的。又调任工部这么些年,想必家中此类典籍,收藏颇丰吧?”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凝神静气,实则脊背已渗出涔涔冷汗,官袍紧贴肌肤,寒意阵阵。
他心中自是叫苦不迭的。
他敢指天发誓,家中绝无此类藏书。
然而此刻他不能说,更不敢否认了去。
先前一番举动,为着李家那岌岌可危的门楣,他早已将李景安无形中划入了他的阵营。
此时若急于撇清,反倒显得自己似是那墙头的草儿了。
他喉头微动,强压下翻涌的苦涩,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赵文博微微欠身:“赵大人说笑了。下官昔日在翰林院,不过打理些寻常典籍,彼时亦未知将来会任职工部,怎会特意搜集此类农政之书?”
“倒是景安向来留心实务,兴许是平日观察积累,或是偶得高人指点,方能顿悟此策,亦未可知。”
说话之间,他目光飞快掠向御座,见陛下并无愠色,才稍定心神,袖中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赵文博闻言,呵呵一笑:“原是如此,那倒是本官唐突了,李侍郎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李唯墉连连摆手,随即转向罗晋,将话题引回正轨,“大人,依您之见,此法果真可行?”
罗晋此时面色转为罕见的肃然,郑重颔首:“若说先前那些机巧之物尚需验证,此法却是不同。”
“虽只在京畿小范围试行过,但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