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
这结果,倒是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李景安总是这样,似乎从不打那无把握的仗。
可倘若没了这天幕,谁有能想得到,这无把握的仗后,谁他拼尽全力,将自己逼至极限的结果呢?
“但这还不够啊。”萧诚御摇了摇头,似是在喃喃自语,“翻了一番,也才堪堪填上那前任留下的窟窿。你今年自己的税赋,又待如何?难不成,还能再自讨腰包不成?”
萧诚御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横贯苍穹的天幕。
天幕被清晰地分割成数块。
右下角最小一块正映着李景安所在之处的堂屋,而其余的画面,则铺展着田间地头的景象。
好些田地里,金黄的谷粒铺了满地,无数稚童正欢天喜地地撅着屁股拾捡,一派丰收的繁忙。
可那诱人的金黄色下头,是一整片呈现出不正常的干涸、龟裂出细密的口子的土地。
萧诚御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他虽是九五之尊,高居庙堂,但因这天幕之故,他也曾伴随在李景安左右,随着他巡田、劝农。
耳濡目染之下,也知晓了些许农事。
他清楚地记得,李景安曾指着湿润的泥土对他说,只有这般深沉饱水的土,方是养得起庄稼的沃土。
可眼下这片地……
萧诚御抿了抿唇,目光朝一旁的田埂上一挪,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
明明旁边未种此季庄稼的田地,土色尚且正常。
可怎么这些刚刚经历过丰收的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显出一片再明显不过的灰败与荒芜呢?
工部尚书罗晋的目光也被那金黄下开了裂口的土地给吸引了去。
他跟着簇起了眉头,小声叹息道:“不太妙啊……”
户部尚书赵文博闻声凑近:“罗大人,何处不妙?”
罗晋指了指天幕,语气略显沉重:“那收割后的土地,干裂异常,色泽浅淡。”
“此乃地气被过度汲取之兆,如同竭泽而渔。”
“恐怕……这一茬极致的高产,耗尽了地方。待到秋播之时,这片地怕是再难长出像样的苗子了。”
赵文博闻言,仔细看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可不是么!
那露出的地色,俨然一幅被汲取太过,已失去了后继之力之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罗晋所言成真,那此刻田间百姓脸上洋溢的丰收喜悦,转眼间就会化为颗粒无收的绝望和愤怒。
届时,民怨沸腾……
赵文博不敢再想下去,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萧诚御将两位大臣的对话听在耳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
云朔县,县城,铁匠铺后院。
才刚跨过那后院宅门的门槛儿,李景安就被眼前的物件惊得眼前一亮。
只见院子当中,赫然立着一个颇为壮实的木制家伙。
通体用的是厚重的老榆木,木色深沉,还带着新近打磨过的痕迹。
这物件约莫半人高,形态有些奇特,像个横卧着的巨大纺轮,全凭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竟不见半根铁钉,只有几处关键承重部位,镶了铁箍加固,更显结实耐用。
中间立着根粗大的主轴,两端嵌入坚固的立板之中。
主轴上,紧密地嵌着七八个同样木制的、带有细密锯齿状凹槽的滚桶板。锯齿上还挂着细细的铁环。
滚桶上方,扣着一个微微内凹的弧形罩子,上头特意刻出好多道长长短短、宽窄不一的缝隙。
滚桶的一侧,延伸出一根带着木制踏板的曲轴。
而曲轴正前方则是一块长条挡板,和上面的弧形罩子一道,几乎将整个滚桶的五分之三都笼罩了进去。
靠近上方的五分之一大敞着,好似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呗投喂进什么。
而靠近下方的五分之一则连着一个微微倾斜的宽大木槽。
闻金、阮娘子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都被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大家伙给吓了一跳。
三个人围着这沉默的木疙瘩转了三圈,左看看右摸摸,眉头拧成了疙瘩,始终看不大明白。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性子最急,指着那滚桶上的锯齿槽,粗声粗气地朝着那里屋嚷了起来。
“张铁匠你给俺出来!你弄这是个啥玩意儿?咋瞅着像俺婆娘擦瓜丝的板子放大了哩?这能顶啥用?”
闻金则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厚重的侧板,听着沉闷的响声,连连咋舌:“好结实的木料!这得费多少工夫?光是这榫卯,没十天半月都盘不拢吧?”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打谷机做的是对是错。
左右县太爷还在这儿呢,他这图纸的提供者都还没说什么,可见这玩意儿就该是这个模样。
阮娘子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仔细看着那踏板和曲轴的连接处,又抬起脚来轻轻踩了一下那曲轴。
上面的滚桶立刻发出声沉闷的“咕噜”,哗啦啦的转了好几圈。
那声音忒响,一下就惊动了里头还在埋头苦干的人。
只听得一声铁锤落地的声起,而后是张铁匠骂骂咧咧的声音。
“又是哪个作死的攮刀货,这早晚来撩拨你爷爷?真当我是那泥塑的菩萨,没三分火性不成?”
“上次好声好气说了不听,还来作弄这精贵点东西?看你爷爷我今个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
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了,张铁匠那半只脚才踏出门槛,猛一抬头看清了来人。
那喉咙里好似被塞了个黏糕,骂声便噎住了。
一张黑灿灿的胖脸僵了一僵,旋即硬生生挤出个笑来,连那雷公般的嗓门也捏得细了。
“哎……呀!原……原来是县尊大人来了啊!”
“小的该死,只道是左近那些讨嫌的小猢狲又来作耍,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李景安笑笑,没把张铁匠的那一通诨话放在心上。
这打谷机是个新奇玩意儿,铁匠铺又在闹事,周边都是些长久之这儿住着的邻居。
家里有些个淘气的娃娃一时半会儿闹进了这宅里玩这打谷机也是常用的事。
倒是阮娘子,被这一顿诨话嚷黑了脸,只往后退了半步,落到了李景安的身后,将头一扭,不再看人。
李景安道:“这机器看着倒是与我给你的图纸有些许的不同,你做了改良?把这手摇改做了脚踏?”
那张铁匠一听着了这话,便立刻笑开了花,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点红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