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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20/23)

   又听她缓声:“我原谅你。”

    蒋弦知目光落在他衣袖上未净的血迹上,下意识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一条小巷。

    那里光色漆暗,并不见人影。

    “你走吧。”

    “……是。”陈信未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由得多看了眼前女子几眼,心下只剩感激,“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小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蒋弦知没有答话。

    陈信在夜色中瞧不清楚,只能看见她下颌半遮半掩的雪色纬纱。

    却也是想不到,满朝最出名的纨绔竟会中意这样一个朴素女子——

    吃酒的花楼还称任家二郎绝瞧不上这蒋家女子半眼,才有的大婚不归家一谈。

    就是信了这荒唐说辞,害得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陈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再行了礼就匆匆离开了,不敢再逗留半分。

    蒋弦知握住手中的玉佩,径直向那旁的小巷走去。

    锦菱见小巷无光,连忙拽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姑娘——”

    蒋弦知轻声:“他唤夫人,你还不明白么。”

    锦菱怔愣片刻,下意识松了手。

    也是,除却那位,还有谁能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登徒子下跪道歉。

    巷中并无人。

    蒋弦知望着前方那一片的孤寂空荡,站定,不再向前走。

    他不想见自己。

    “多谢二爷。”

    对着小巷空行了一礼,蒋弦知没再多说什么,亦转身离开了。

    女子纤弱的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直到她府上马车渐行渐远,小巷之中才传来声响。

    “爷,属下就说蒋大姑娘肯定能猜到是您……”纪焰挠了下头,低声道。

    “所以呢。”

    “爷,您也瞧见了当下蒋大姑娘这般处境……属下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当下将这婚事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对蒋家姑娘来说,未免也太……”纪焰将话咽了一半下去,瞧了一眼任诩的神色,到底还是觉得蒋弦知可怜,小心道,“您也知道,这蒋家姑娘在府中惯是被欺凌的,如今在您这失了势,免不了遭众人践踏。”

    “按你所说,难不成让她陪我去受牢狱之苦、去遭教坊之辱么?”任诩目色很淡,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子要做什么样的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纪焰心下暗叹,知任诩这性子任何人都劝阻不得,也不敢再多言,只道:“是,属下知错。”

    “本朝开朝行新政,新婚夫妇,虽如从前应帖而成,却有十四日悔期,只要此间和离,不计当册。相看坊中适龄男儿不乏脾气秉性好出我的,之后,”任诩语气难得温和,声音淡如自言,“让沈净为她挑个好的。嫁了人,府中的那些事就不算数了。”

    纪焰恍然。

    若是二嫁,名籍自入不得相看坊。

    任诩闹得轰轰烈烈,原是在为蒋家姑娘保下清白。

    “爷思虑周全。”

    “离老子越远,她越安全,”任诩抬眼凝着天边皎洁的月光,目色被清冷沾染,难得干净,“回吧。”

    夜间寂静,任诩上了随行的马车。

    全然未注意巷后不被注意的角落,有一隅月光被挡住。

    *

    阴暗潮湿的内室之中,有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都审过了,爷。”纪焰将两页满字的纸递与任诩。

    淡黄的草宣上透出殷红的字迹,红墨如血,字字惊心。

    任诩目光扫过草宣,视线在某一处顿住,眼下的褐痣冷冽之外映出几分猩红意。

    “经多方口径比对,事实应当就是如此,”纪焰再三斟酌,声音有些干涩,“过往,十七皇子与先太子二党相争,十七皇子本为霍贤妃所出,霍家作为十七党却居心不正。那时柳小将军领军西南,霍家意图通过策反边关一路而栽赃陷害,迫使柳家倒向十七党。”

    “而柳老御史刚正不阿,柳小将军更是宁死不屈,直言愿一死换江山安宁。故而柳老御史径直上书陛下,除却点出霍家数等罪行,更是直斥霍贤妃为妖妃,朝中众人本就对霍家颇有微词,满朝舆论之下,逼得先陛下将贤妃处决。霍家自此一蹶不振,载为罪臣,期间流放数载,直到十七皇子登基,方得还朝。”

    “霍家记恨柳家,多年来,都未忘却此仇,这么多年,也一直对柳家后人赶尽杀绝,”纪焰顿了顿,半晌道,“才有了此事。”

    草宣之外的事,他尚不敢提,更遑论白纸红字触目惊心之处。

    当年大姑娘怀胎十月,被霍徐领着十数人围堵,以最恶毒的手段玩弄作践。

    寒冬大雪天,半里余长的净白意挡不住血腥气。

    霍家笃定了老侯爷不敢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的后代赌上满门的性命,也料中他会压下不提,故而才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永安侯多年握持赫赫军功,霍家敢这般放肆,除却当年的血仇,亦有陛下的试探。

    侯府势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但老侯爷怕的事情,任诩不怕。

    “爷。”纪焰径直跪下去,眉心深蹙,声音很低。

    任诩未答。

    片刻抬手,衣袖拂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腕骨。

    他褪下腕上深色浑润的佛珠握在掌心。

    对着身前莲花案上供着的佛像凝了半晌,似合了下手,声音低若呢喃,眸光反差地染上几分虔诚。

    “愿佛祖保佑。”

    语气温淡如水。

    纪焰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之中带着些诧然。

    自家爷从不信神佛,他是知道的。每次手沾了血最大的敬意无非褪下这串夫人留给他的佛珠罢了,今日这是——

    “她之后若还会来,”任诩声似沉吟,静了片刻后眼眸微垂,向来散漫的神色郑重了些,“把这个给她。”

    纪焰微怔,看见被递到自己手中的佛珠。

    “母亲说过,此佛珠能护佑平安,如今我的是不必保了,”任诩顿了下,轻声,“保她的。”

    “她若惦记我——”他念出这话,沉思了下,又轻笑道,“想来也不会再惦记了。”

    “不嫁老子,算她命好。”

    佛珠沉甸甸的分量入掌,纪焰终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半面。

    “之后不少事还要你来善后,你有家有业,就留在京中,别和此事挂上任何关联。”

    “爷……”

    任诩轻笑,神色云淡风轻地拍上他的肩。

    “没到哭丧的时候。”

    他轻仰了下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语气冷了几分。

    “听说,他出京了。”

    声音不重,却似从刀口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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