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座大兰若,小的僧众百余,大的僧众逾千,牧民在极度贫苦之中,仍然用尽一切办法供养群僧,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天策十年冬天,当一场大雪盖住了道路,隔绝了漠北与中原的消息时,已经剃度的耶律阮悄悄地走进了大日曼陀罗,跪在了他的师父也是他的父亲赞华活佛的脚下。
父子两人如今已是师徒,但佛家的奥义,真的就能完全抹灭掉血缘的羁绊么?
耶律阮不信!
他的口舌已经干燥,因为他已经说了三个时辰的话!
他在告诉他父亲,漠北如今是多么的痛苦,他在告诉他父亲,牧民们现在正挣扎在生死的边缘,他在告诉他父亲,有许多部落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
天策的高压,张迈的绝情,让这些部落酋长感到无比绝望,而耶律阮告诉他父亲,这些部落的绝望,就将是他们反抗天策的力量源泉!
“大雪已经封住了道路,这个冬天,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成事,只要将各大部落整合起来,漠北的局面,可以在一个冬天就完全反转过来!”
“而且,张迈去了西域,没有一两年回不来,杨易病废在定辽,燕京是一个妇人在做主,又搞得朝政起伏,人心紊乱!现在,正是佛祖赐给我们规复漠北的良机!”
“而且,我们还有外援!鬼面军已经向儿臣效忠了,还有耶律察割”耶律阮说到这里,忍不住激动而兴奋,就连脸也红热了起来:“耶律察割也答允了,他将奉我为契丹之主。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所拥有的,不只是漠北,连同契丹也能拿回来!那就是祖父天皇帝陛下所打下的领土,基本就都能收回了!到时候父亲为活佛,高居天上,儿子为皇帝,治理下民,大漠南北、渤海辽河,将一并纳入一个伟大的佛国之内。父亲啊,师父啊,活佛啊,父佛啊!现在,这个佛国就等着你一声答允了!”
耶律阮说到这里,整个人跪伏在赞华活佛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
然而赞华却没有回应他,一句话也没有,有的只是沉默。
人世间的有些事情,有时候是“久假成真”。有时候是“真假莫辨”。
比如赞华,当初耶律倍剃度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有心机的,但现在呢?就连耶律阮也知道他的父佛入佛已深,所以得用建立佛国来劝说他。
但赞华却闭上了眼睛。
耶律阮无比失望地退了下去,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好的机会,父佛为什么不答应甚至不回应!
难道,他真的已经成佛,真的不再沾染人世间的一切红尘了么?
就在退出方丈,将黯然离去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那是赞华的大弟子。
“师弟留步。”
“嗯?”耶律阮合十行礼:“师兄。”但眼中已经露出了凶光。
眼前这位大师兄刚才竟然就在门外?也就是说自己的秘密已被洞悉了!
赞华那边,耶律阮不担心,就算父佛不赞成自己的主张。想来也不至于将儿子卖给张迈,但别人就不同了。
大师兄似乎没有见到他目中的寒光,却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活佛刚才,没有答允师弟,但是,也没有拒绝师弟啊。”
耶律阮心头一动,猛地抬起头来:“师兄的意思是”
“贫僧的意思是,师弟的宏图。对于弘扬佛法,显然也是有大助益的。所以。活佛没有拒绝,活佛没有拒绝,所以我觉得,师弟的伟业,是可以展开的。”
耶律阮道:“但是这件大事要想成功,父佛的支持却是必须要。”
“活佛怎么会不支持!”大师兄道:“这两年。曼陀罗的事务,其实都是贫僧在替活佛打理了,至于世俗那边,难道人皇王的儿子,还代表不了人皇王么?若是你我一体一心”
耶律阮笑了:“如果你我一体一心。那就是说,父佛已经是支持了!”
刘知远站在大殿上,眺望西北那里,是张迈所在的方向。
大殿台柱下,站着桑维翰,他则是很小心地期待着刘知远的反应。
这几年由于实行极度严密的军事化控制,长安周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
从军事,到民事,都实行严密的控制,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长远,从来没有一个地区可以几十年地进行这种紧绷的统治,但在五代时期,人民普遍生活困苦,如今刘知远治下,只是少了一点自由,却并不是不给人一条活路,所以这里的军人,一半时间训练,一半时间屯田,这里的人民,除了耕种做工之外,也都没有多余的休闲娱乐,但只要都还有一口饭吃,大家就都安之若素。
当然,若再过几年,当中原其它地方各种富裕的风气吹拂过来,肯定会逐渐触动乃至“腐蚀”铁幕之内被禁锢着的人心,但在近几年内,张迈除非下死力气犁庭扫穴地推过来,否则还真的很难打破这种统治。
所以这一刻,刘知远虽然四面受困,却还拥有着战略上的巨大优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清楚燕京的动态,甚至张迈的行踪,因为刘知远派出去的间谍,却很容易就打听到的各种公开的大事。而天策那边却很难知道这边的虚实。
“令公,请速下决断!如今中原未稳,张迈就效仿隋炀帝西巡,而且走得比隋炀帝还要远,这是天夺其魄,其国将乱了!”
说话的正是桑维翰。当初他从洛阳逃出来后,认为若往北投安重荣,多半会被他拿去献功,便折而向西,来到长安,投靠了刘知远,果然刘知远非但没有将他交出,反而将他秘密安置起来。
但桑维翰几次鼓动刘知远反攻天策,刘知远却都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在他自己所打造的硬壳之中。
其实这两年刘知远亦曾后悔过的,他后悔,是因为他错过了最佳的投降时机。
当关中大战刚刚结束、漠北胜负的消息尚未南传、而石敬瑭刚刚东归洛阳,那个时候刘知远如果投降张迈,他所得到的地位至少与郭威等量齐观郭威当初是这么许诺的,张迈也是默认,刘知远相信也必是如此,甚至可以说张迈为了笼络他。给予的待遇还会超过郭威,裂土封国都不为过。因为那个时候刘知远如果投靠了张迈,反戈一击,兵发洛阳,那么中国北方的统一可能会提前两三年!
但刘知远却犹豫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刘知远没有下定决心投靠还处于劣势的天策也是人之常情。
可等到漠北大胜、上京易手的消息传来。刘知远对天策来说,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张迈在那以后也再没有对他进行积极招安,郭威对他也只是严防死守而已。而且刘知远这时也觉悟到:张迈横扫中原的大势已成,继续跟随石敬瑭已经没有多少前途了。这也是刘知远在石晋末年对洛阳方面不假辞色的原因。
那个时候如果投降,还是有功的,至少功劳会比范延光大,但刘知远不甘心啊!这就像一个人,原本有机会在赌桌上赢个两三亿的。一转眼,变成只有五百万的彩头,这种巨大的落差使得刘知远未能当机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