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压。
陆明渊未回头,只微微侧首。
若雪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拇指轻轻顶开剑鞘半寸,寒光乍泄。
来人掀开兜帽。
赫然是内阁次辅、清流领袖——徐阶。
他未着朝服,只穿常服,腰间却悬着一枚蟠龙紫金印——那是嘉靖帝亲赐的“密奏直呈”之权,等同于尚方宝剑。
“徐阁老。”陆明渊终于转身,拱手,却不躬身,“您亲自来接人,倒是令下官惶恐。”
徐阶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过,继而扫过囚车、账册、那叠泛黄文书,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血沁竹心佩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认得这佩。
三十年前,林瀚文初入翰林院,曾以一枚竹心佩赠予恩师——正是徐阶本人。后来林瀚文因直言触怒嘉靖,贬黜岭南,临行前将佩转赠爱徒陆明渊之父,并言:“此佩非玉,乃节;非饰,乃骨。陆氏虽寒,脊梁未折。”
如今,这枚佩,挂在了掀翻他钱袋子的少年腰间。
徐阶笑了。
笑得极淡,极冷。
“陆大人少年英才,文章惊世,胆魄更是……令老夫叹为观止。”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陈炌手中那叠蓝皮册子,“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你查通州,查乡绅,查账目,查尸骨,样样都查得滴水不漏。可为何,独独不查一人?”
陆明渊眸光微凝:“阁老请讲。”
“通州知府,李元贞。”徐阶声音陡然一沉,“此人三年前由吏部铨选,经都察院考功司核定,政绩卓异,尤擅农桑水利。他任通州知府两年零八个月,未曾有一桩冤案,未曾有一例流民,更未有一笔亏空上报户部。你说,这样的人,为何在吴德泉伏罪当日,便告病乞休,闭门不出?”
陆明渊静默三息。
风声骤紧。
“因为他在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等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时机。”
徐阶眯起眼:“哦?”
“吴德泉招供之时,李元贞正在西山别院抄《道德经》。”陆明渊抬眸,直视徐阶,“他抄了整整三日,一页未错,一笔未改。可第三日夜里,他烧了全部手稿,连灰都没留下。”
徐阶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
“他本可借吴德泉之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毕竟,账目是他签的字,银子是他批的条,可每一笔后面,都盖着吴德泉的私印。”陆明渊向前半步,声如冰锥,“可他没那么做。因为他知道——若真那样做了,他就彻底成了徐阁老养的一条狗。而他李元贞,想要做的,是一只鹰。”
徐阶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所以呢?”他淡淡问,“陆大人准备如何处置这只鹰?”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江面。
一艘画舫正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位青衫老者,手持钓竿,须发皆白,身影单薄,却如松如岳。船尾两名童子,一个捧砚,一个执伞,伞面绘着半幅残缺山水——那山水,正是陆氏故园旧图。
林瀚文。
他来了。
徐阶面色终于变了。
他当然知道林瀚文为何而来。
不是来救学生,而是来收尸。
或者说,来收——最后一颗棋子的命。
陆明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俊依旧,却再无半分少年人的温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阁老,您说错了。”他一字一顿,声震枫林,“李元贞不是鹰。他是鱼。”
“一条游在浑水里的鱼。”
“他不敢咬钩,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吐泡泡——因为他知道,一旦搅动水面,最先死的,是岸边那些等着喝口水的百姓。”
“所以他选择闭嘴,装病,焚稿,等死。”陆明渊目光如炬,“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这潭水,真被我搅浑了呢?”
徐阶沉默。
江风呜咽,吹动他鹤氅下摆,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陆明渊,你可知,今日你若押着这些人入京,明日,大理寺的卷宗就会变成废纸,刑部的勘验就会变成笑话,连陛下御览的奏折,都会被换成另一份?”
“我知道。”陆明渊点头,坦然至极。
“那你还要去?”
“要去。”他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因为有人,已经在等我了。”
他抬手指向西苑方向。
“不是等我呈案,是等我——活着走进去。”
徐阶瞳孔骤然收缩。
西苑,永寿宫。
那里住着一位二十年未理朝政、却从未真正放手的帝王。
嘉靖帝。
他修仙,但他更懂人心。
他纵容清流与严党厮杀,却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整个棋盘掀翻。
陆明渊敢押人进京,敢呈尸骨、呈账册、呈那本蓝皮册子,便是笃定:那位躲在丹炉后的老人,早已看清一切,也早已厌倦一切。
他不是在赌命。
他是在叩门。
叩一扇,被权谋锈蚀了二十年的门。
徐阶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盛,可不知何时,天边已聚起一团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向京都。
风,更急了。
陆明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囚车。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俯身,亲手为张守正擦去眼角血痕。
“你母亲的药,我已派人送去。”他低声说,“西山庵的住持,是我父亲旧识。她往后,不会再淋雨。”
张守正嘴唇颤抖,终于嘶声道:“陆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
陆明渊直起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投向西苑深处。
“我想做的事,很小。”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钟鸣,“只是想让大乾的百姓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两条路。”
“要么跪着活,要么站着死。”
“还有一条路,叫——”
他顿了顿,秋阳恰好破云而出,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将他青衫染成赤色,将他眉目镀上金边,将他腰间竹佩映得血光流转。
“——堂堂正正,活着。”
枫林渡口,鸦雀无声。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若雪缓缓松开剑柄。
她知道,少爷不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