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今日的朝会上,嘉靖皇帝纷纷应下了清流御史们的弹劾,下旨严查严党官员。
经过大理寺和刑部的初步整理,共计立下了七起牵涉严党官员的大案!
这七起案件,犹如七把悬在严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
清流的官员们走出金銮殿时,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傲慢。
在他们看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明渊,以及那个企图垂死挣扎的胡宗宪,都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阳光......
“李大人息怒。”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绯红官袍垂落如火,袖口纹着暗金云雁,在斜射入窗的晨光里泛起一丝冷冽锋芒。他没有退半步,亦未低一寸头,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新淬的青锋,宁折不弯。
“下官确未拜堂官,也未敬同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砸在众人耳中竟有金石回响,“但下官亦未违律——大乾《吏部则例》第三卷第二条明载:‘钦命主领部务者,得代尚书理政,凡部内诸司职事、文书卷宗,皆可调阅稽核,毋须通禀堂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文骤然僵硬的脸,又掠过身后几名面露惊疑的郎中主事,唇角微扬:“陛下钦赐‘主领’二字,而非‘协理’,更非‘参赞’。李大人既熟读典章,当知‘主领’之权,本就凌驾于侍郎之上。您若执意以‘拜见上官’为由诘问下官,那请问——”
他忽然抬手,指尖遥遥一指吏部正堂方向:“这空悬三年的尚书印信,如今是盖在您的私章上?还是供在您的香案前?”
满室死寂。
风从破门而入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头一张薄纸轻轻翻动,发出沙沙轻响,像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
李世文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三绺长须剧烈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想驳斥,可《吏部则例》确有其条;他想强辩,可“主领”二字,乃是圣旨亲书、朱砂御批,誊抄在吏部档房最上层黄绫封皮的密档里,连内阁都不敢擅改一字!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认。
他赌陆明渊年少,不懂规矩;赌他初临权位,必生怯懦;赌他仰仗圣眷,却不知这圣眷如刀,两面皆刃,一面削敌,一面亦削持刀之人。
可他万没料到,这十三岁的少年,竟将一部《则例》读得比刑部老判官还熟,更将圣意揣摩得比西苑丹炉旁的道士还透!
“你……”李世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青砖,“你既知主领之权,可知主领之责?”
“自然知道。”陆明渊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主领之责有三:一曰察奸,二曰正纲,三曰养贤。”
他缓步绕过书案,足音踏在青砖地上,不疾不徐,却似擂鼓:“昨夜亥时三刻,户部拨往山东赈灾的三十万两银子,中途在德州府被截留八万,账面上却记作‘修桥铺路’;前日申时,礼部一名主事携二十斤‘贡墨’登门拜访工部某郎中,次日,该郎中所荐匠人便中标紫宸殿修缮之役——墨价千金,匠资百万,这笔买卖,李大人想必早已替他们算清了。”
李世文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还有——”陆明渊忽然停步,转身从堆叠如山的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册薄薄蓝皮册子,封面上只题四字:《寒门名录》。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出身、功名、授职、考评、荐举人……每一条后面,都用朱砂小楷批注着四个字:
“无门无援。”
“这是近三年来,通过会试、殿试,最终被分派至六部九卿及各道监察御史中的寒门进士名录。”陆明渊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张怀瑾,江西吉水人,庶出,父为塾师,母早亡。殿试二甲第七,本应入翰林,却因无人保荐,被发往刑部任七品主事。三年间承办十三案,七案纠冤、五案断滞、一案平反藩王旧狱,考评三次‘——这等人才,是该留在刑部写一辈子状纸,还是该放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去审那些连御史都不敢碰的贪墨大案?”
“还有这位。”他又翻一页,“陈砚之,山西平阳人,幼年乞讨,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三十五岁中进士。殿试策论《论盐政积弊》,被徐阁老朱批‘迂阔无用’,贬至工部营缮司管木料。可下官查过他经手的十七处官署修缮,无一处偷工减料,无一处虚报浮费,连最刁钻的户部核查官都叹服。”
陆明渊合上名录,声音陡然沉肃:“李大人,您口中所谓‘规矩’,到底是大乾的规矩,还是某些人用?”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您听。”
众人一怔,屏息凝神。
风声呜咽,远处隐隐传来哭嚎与呵斥。
“那是吏部南厢廊下。”陆明渊淡淡道,“今晨卯时,有三位赴京候选的同知、通判,在衙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一位是云南曲靖府推官,破获苗疆私矿案,却被上司夺功反诬;一位是陕西延安府同知,主持赈荒,散尽家财,反被弹劾‘假公济私’;还有一位,是江南松江府的训导,捐俸修学,教出七名寒门举子,却因未曾给考官送礼,被斥‘行止狷介,难堪外放’。”
“他们没带冰敬炭敬,没递门生帖,甚至不知该叩哪扇门。”陆明渊目光如刀,“所以,他们只能跪在那里,等着某个好心的书办,施舍一句‘暂候’。”
李世文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一名郎中忍不住低声嗫嚅:“可……可他们无荐举,无保状,不合例啊……”
“不合例?”陆明渊倏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那请问,三年前,严党户科给事中刘珩,荐举自己表弟接任杭州知府,此人连乡试都未中,靠的是什么‘例’?去年秋,清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珫,将其门生安置于吏部文选司主事之位,此子履历空白,却凭一封‘德才兼备’手书上任,这又是哪本《则例》所载?”
他猛地抬高声音,如金铁交鸣:“李大人,您守的不是规矩,是门槛!一道专为寒门子弟而设的、高不可攀的门槛!”
话音落处,门外忽有脚步纷沓。
一名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鬓角霜白,腰背微弓,却步履沉稳地穿过众人,径直走到陆明渊面前,双手捧上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几片枯叶浮沉其间。
正是方才跪在衙门外的那位松江府训导。
他未抬头,只将碗高高举过眉心,声音沙哑却如磐石:“陆大人,草民陈砚之,不敢求官,只求一碗清水——洗一洗这吏部门前的青砖。”
满堂哗然!
李世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砚之厉喝:“大胆狂生!吏部重地,岂容尔等喧哗!”
陆明渊却伸手,接过那只粗陶碗。
他未饮,亦未泼,只是端着碗,一步步走向门口。
秋阳正烈,照得他绯红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