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瞳孔微缩，随即抚掌而笑：“妙！此乃驱虎吞狼之计。葡夷若献图册，便是自削羽翼，从此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握之中；若其拒之，则我师出有名，虎门炮台，正可一试锋芒！”

    史可法却忧心道：“陛下，此举虽妙，然恐激怒葡夷，引发兵衅……”

    “兵衅？”朱慈烺冷笑，“朕等的，就是兵衅。葡夷若敢动手，便是其自绝于天朝，天下番商，谁还敢与之贸易？其商船入港，我闭关不纳；其商馆求购，我断其盐铁；其兵船挑衅，我虎门炮台，轰它个底朝天！届时，荷夷趁虚而入，葡夷唯有俯首帖耳，签下城下之盟。”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朱慈烺眼底寒光凛冽。他合上舆图，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开海不是请客吃饭。是让你们做生意，是让你们听号令。朕给三月之期，非为宽宥，乃为设局。局成，则海晏河清；局破，则血染珠江。诸卿，拭目以待。”

    三日后，市舶司衙门。

    朱慈烺一身素青常服，未着蟒袍，未佩玉带，只负手立于院中一株老榕之下。榕树气根垂落如幕，荫蔽半庭。他仰首望着那些虬结盘绕的根须，仿佛在看一张无形巨网。

    钱谦益缓步而来，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铜印——印钮为海蛟盘踞，印面阳文“广东市舶提举司关防”九字，刀锋锐利，墨色未干。

    “通山伯，请印。”钱谦益双手奉上。

    朱慈烺未接，只问：“葡夷使节，可到了？”

    “已入南京，下榻会同馆。其使自称‘澳门护商总督’，名唤罗德里戈，带来葡夷所绘《粤海全图》一卷，另有金杯、象牙、水晶、钟表若干，皆以‘贡’名。”

    “贡？”朱慈烺嘴角微扬，“让他明日辰时，至市舶司衙门，亲手呈图。”

    钱谦益颔首，忽压低声音：“王正中托人递来密信，言其叔父王之仁，已于三日前启程赴贵州。途经杭州时，浙江巡抚尹民兴亲至码头相送，言‘王公此去，实为国之柱石’，又赠白银千两、蜀锦百匹。巡抚衙门已派快马，飞报贵州巡抚，令其‘善加照拂’。”

    朱慈烺终于伸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铜印。铜凉如冰，却似有烈火在印底奔涌。他拇指缓缓摩挲过“关防”二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柱石？不，他是第一块试金石。试一试，这新铸的关防，到底有多硬。”

    榕树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恰如一道尚未落笔的朱批，横亘于南明海疆的生死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