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剿灭湄洲余寇,许六郎被乱箭射穿胸膛,尸首抛入大海。可若尸首未寻获呢?若有人替他收尸、藏匿、甚至整容更名呢?那赵大锤右臂的青龙刺青……郑芝豹扯开自己左袖,臂上同样纹着一条青龙,只是爪下踏着浪涛而非云雾。这是郑家水师千户以上军官的标记,而许六郎当年受抚时,正是千户!
他疯一般冲下清源山,奔至泉州港。天已擦黑,港口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墨色海面上。他跳上一艘系在石埠的小舢板,抄起船桨猛划。船头劈开碎浪,朝李厝湾方向疾驰。红树林在暮色中如一片凝固的墨色沼泽,腐叶气息浓烈。他弃船上岸,拨开带刺的红树气根,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跋涉。泥沼没膝,每拔一次腿都似有无数手掌拖拽。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影稀疏处,露出半截坍塌的砖墙——那是当年李厝湾栈桥尽头的瞭望台基座。
郑芝豹屏息靠近,听见断墙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伏低身子,从砖缝间望去:月光斜照,照见一个裹着破蓑衣的瘦削身影,正用小刀刮削一块松脂,松脂在刀锋下泛着琥珀色油光。那人抬起脸,右颊赫然一道狰狞刀疤,从耳根斜贯至嘴角,将半张脸扭曲成诡异的弧度。郑芝豹的心跳骤然停滞——那疤痕的走向、长度、甚至疤痕边缘细微的锯齿状凸起,与他记忆中许六郎被乱箭射中前,在演武场比武时留下的旧伤,分毫不差!
“许六郎。”郑芝豹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那人手一抖,小刀落地,松脂滚入泥中。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下,那只独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弄。“郑二爷,”他开口,声音竟带着泉州本地口音,却比记忆中更粗粝,“您终于找到这烂泥坑了。”
“你没死。”郑芝豹盯着他,“我亲眼见你中箭落水。”
“箭是真箭,水是真水,”许六郎扯动疤痕,笑得牵扯皮肉,“可箭头没毒,水下有人接应。您大哥的箭,向来准得很——准到只射穿肺叶,不伤心脉。那支箭,是留给我的活命符。”
郑芝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声在死寂林中格外刺耳。“你胡说!我兄长为何救你?”
“为何?”许六郎捡起小刀,就着月光擦拭,“因为您大哥要借我的手,除掉吕御史;更要借吕御史的死,逼朝廷看清一件事——福建的海,不是太府寺一家的海,更不是巡海道一家的海。是您大哥的船,是泉州卫的兵,是南安乡勇的刀,共同守着这片海。若朝廷只信太府寺,不信我们这些‘地头蛇’,那这海,早晚变成建奴的跳板,或者流贼的粮仓。”
郑芝豹脑中轰鸣,无数碎片骤然拼合:林文炳的告病返乡、张四的砒霜暴毙、赵大锤枕下的“许”字麦饼、巡海道库房失窃的硫磺……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巡海道!那个表面依附太府寺、实则与郑家水师积怨已深的巡海道!吕世卿此行,本欲彻查巡海道与太府寺之间关于海税分成的龃龉,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许六郎是刀,巡海道是握刀的手,而真正要斩断的,是郑芝龙与福建地方势力之间那根名为“互信”的脐带!
“谁指使你的?”郑芝豹声音发紧。
许六郎摇头,刀尖指向泉州城方向:“指使我?不,是求我。巡海道周道台,跪在清源山土地庙里,磕了三个响头,求我替他做这一件事。他说,只要吕御史死在泉州,朝廷必疑郑家,郑家必失势,他周家才能真正掌住这福建海税的印把子。”
郑芝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他想起兄长在福州衙门里那句“顺着朝廷来”,原来不是怯懦,是早已看透这盘棋局的凶险——若郑家此时跳出来喊冤,便是坐实了心虚;若忍气吞声,便是默认了朝廷的猜忌;唯有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哪怕这水面之下,全是淤泥与毒刺。
他转身欲走,许六郎在背后幽幽道:“二爷,您兄长救我,还给了我一样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抛了过来。郑芝豹接住,铜牌冰冷沉重,正面是“泉州卫千户许”五字,背面却是一枚崭新的篆印——“钦赐世袭铁券郑氏”。
“这是……”郑芝豹指尖颤抖。
“您大哥给我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许六郎的声音融入潮声,“他让我拿着它,随时可以去福州告发周道台。可若我真去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您兄长——因为铁券刚颁下,就出了这等弑御史的大案,朝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这铜牌,只能烂在我手里,或者,烂在您手里。”
郑芝豹攥紧铜牌,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远处泉州城方向,忽有三声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那是巡抚衙门发出的紧急军令号,调兵之令!他猛地抬头,只见清源山顶烽燧台方向,一簇赤红色狼烟正冲天而起,浓烈刺鼻,绝非寻常松枝燃烟,分明是混入了大量硝磺的烈焰!
许六郎仰头望着那道狼烟,独眼里映着血色火光,喃喃道:“开始了……真正的开始了。”
郑芝豹不再言语,将铜牌塞入怀中,转身跃入泥沼。他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到福州。不是去辩解,不是去求情,而是去告诉兄长:泥巴不是掉进裤裆里的,是有人捧着金盆,一勺一勺,硬生生灌进去的。而他们兄弟俩,得把这盆金子,连同捧盆的手,一起砸碎在所有人面前。
舢板离岸,船桨搅碎一池月光。郑芝豹回头望去,红树林深处,许六郎的身影已融入黑暗,唯有那道狰狞刀疤,在最后一线月辉下,闪出冷硬如铁的光泽。潮声呜咽,海风呜咽,仿佛整片南中国海,都在为一场即将撕开的风暴,提前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