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当是女儿危急关头的直觉。
此刻,再看这只眼……
龙鳞心头巨震,一股寒意混杂着狂喜,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必死之局,从来就不是绝境。
是有人,以身为锚,硬生生在既定的命运长河里,凿开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罅隙!
而凿开这道罅隙的人,此刻正抱着他最珍视的女儿,站在北境军营的正中央,用一只眼,无声宣告着某种不可违逆的意志。
龙鳞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四道深红月牙。他望着杨昭夜,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卫将军……好眼力。”
杨昭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颔首,那只露出来的左眼,平静无波,却似有万千星河流转。
“元帅谬赞。”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玉麟,是您教出来的将军。而臣……不过是在该出现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
一句“臣”,叫得龙鳞心口一热。
不是江湖客,不是外乡人,是“臣”。
是北境,是他龙鳞麾下,堂堂正正的……臣子。
龙鳞喉头滚动,终是没能再说出一个字。他只是深深看了杨昭夜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撼、试探、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
他侧身,让开道路。
“请。”
杨昭夜抱着姜玉麟,策马缓行。
马蹄踏过青石路,留下两行清晰印记。路旁,是黑压压跪伏的将士,是无数双或敬畏、或炽热、或犹疑、或终于释然的眼睛。风拂过军旗,“燕”字猎猎作响,仿佛也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温度与重量。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辕门内最后一道拱形石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庄严的静默。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冲辕门!
马上骑士甲胄染尘,额角带血,显然一路狂奔而来,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撕裂般的急迫:
“报——!云州急报!萧烬月……萧烬月圣女率‘焚天殿’精锐,已于昨夜子时,突袭云州城西三十里‘鹰嘴峡’!峡中……峡中屯驻的十万石军粮,全数……全数付之一炬!火势冲天,三十里外可见赤光!”
“什么?!”
“鹰嘴峡?!”
“那不是咱们最后一批从雍州运来的军粮?!”
“焚天殿?!那个疯女人?!”
惊呼、怒骂、难以置信的抽气声轰然炸开!方才还沉浸在“姑爷”喜悦中的军营,瞬间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十万石军粮!那是支撑北境大军至少三个月的命脉!鹰嘴峡地势险要,守备森严,竟被一夕焚尽?!
龙鳞脸色剧变,霍然转身,厉声质问:“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斥候拼死突围,烟熏火燎,只带回半截焦黑的鹰嘴峡哨塔旗杆!上面……上面钉着一枚刻着‘焚’字的赤铜令牌!”
赤铜令牌!
焚天殿的催命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焦虑、恐惧、愤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十万石军粮没了,意味着前线战事可能因缺粮而被迫停滞,意味着军心浮动,意味着……更大的动荡!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窒息里,杨昭夜怀中的姜玉麟,却忽然动了。
她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抬起了头,杏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
她看着杨昭夜,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夫君……焚天殿,是不是你那位‘剑绝仙子’玉青练前辈的旧部?”
杨昭夜垂眸,看着她眼中跳跃的、与方才军营沸腾截然不同的、冷静如冰的光。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左眼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一闪而逝。
姜玉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却又锋利无比的弧度。
她收回视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云州方向那片被浓烟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混乱的迷雾:
“那就对了。”
“焚天殿烧的,从来就不是我们的粮。”
“她们烧的……是‘苍生’的火种。”
“也是……我们,逼他不得不提前亮出獠牙的……第一把刀。”
风,忽然停了。
连翻卷的旌旗,都凝固在半空。
所有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龙鳞猛地看向姜玉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听懂了。
燕帅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杨昭夜,只是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了些。他那只露出来的、洞悉一切的左眼,静静凝望着妻子年轻却已锋芒毕露的侧脸,眼底深处,是山崩海啸也无法撼动的、绝对的、近乎虔诚的……认可与骄傲。
草原的晨光,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倾泻而下,将这对相拥而立的璧人,连同他们脚下这片古老而坚韧的土地,一同,镀上永恒不灭的、金红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