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张清癯、苍白、带着病容的中年人的脸。他眉目与叶长歌有七分相似,却更显疏朗,眼神温润如古玉,不见丝毫帝王威严,倒像一位久病的教书先生。
他静静看着李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李凡心口位置,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胸口那道剑印……是离山‘问心剑’留下的?”
李凡一怔。
——问心剑?离山并无此剑。
他下意识按住左胸。
那里,剑印正微微发烫。
中年人却已收回手,目光转向金门外,第六十四级台阶上的轩辕剑,轻轻颔首:
“剑气朝天,果然不凡。”
轩辕剑沉默片刻,终是抱拳,深深一揖。
——这是对一位真正剑者的礼敬,无关身份,只论剑道。
中年人目光重新落回李凡身上,那温润眼神深处,终于掠过一丝锐利,如沉眠已久的剑锋,乍然出鞘:
“李凡,朕问你最后一句——”
“若朕今日,不让你见那人,你待如何?”
风,骤然停止。
云,凝固于天。
整座苍黎宫,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凡望着门内那张脸,望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望着那抹藏在温润底下的、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木剑。
剑鞘古朴,漆色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他双手捧剑,举过头顶,对着金门,对着门内那人,对着整座苍黎宫,深深一拜。
拜罢,他直起身,将木剑缓缓插入身前玉阶缝隙之中。
剑身没入三分,稳稳立住。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长空:
“陛下,此剑,不斩龙,不屠凤,不弑君,不戮民。”
“它只斩——”
“——失信之人。”
金门内,中年人瞳孔骤然收缩。
风,再次吹起。
这一次,吹开了金门。
门内,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宇。
而是一间素净的书房。
檀香袅袅,书架林立,窗边一株老梅斜倚,枝头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白梅。
书案后,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鬓发微霜,面容清丽,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开,才缓缓抬眸。
目光,越过金门,越过三十五级玉阶,越过轩辕剑与叶长歌,最终,落在李凡脸上。
她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而疲惫的欢喜。
她轻轻放下笔,唇角弯起,唤出那个尘封了十七年的名字:
“凡儿……”
李凡站在第八十二级台阶上,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望着她鬓角刺目的霜色,望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思念与歉意。
他没有哭。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要将十七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解、所有日夜不休的追问,都尽数吸进肺腑。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第八十三级台阶。
脚步,无比坚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