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看这个。”在宋国商丘,念卿拿着一卷残破的龟甲,兴奋地跑来找左钧,“这是殷商的卜辞,上面记载了一次日食,时间正好能和《尚书》里‘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对上!这说明《尚书》的记载是真的!”
左钧接过龟甲,仔细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
确实,这是一次日食记录,发生在武丁时期,距今已五百多年。能保存下来,已是奇迹。
“你从哪找到的?”
“在一个老巫祝家里,他当废品卖,我花了三个铜钱买的。”念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要是能把所有散落的卜辞都收集起来,说不定能还原出一部完整的《殷商史记》呢!”
左钧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头一软。
这十年,是他九百年来,最平静、最温暖的十年。
没有战乱,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辆车,几箱书,走遍山河,记录文明。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念卿,”他忽然说,“我们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吧。”
“去哪?”
“回鲁国。”左钧说,“曲阜虽然乱,但毕竟是周公故里,典籍最多。我们在那里开个私学,教孩子读书,整理古籍,把你这十年收集的东西,都写下来,传下去。”
念卿眼睛更亮了。
“真的?我可以教书?女孩也能教书吗?”
“能。”左钧微笑,“我教你,你教他们。一代一代,总会有人记得。”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但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他们回到鲁国的那年,公元前756年,鲁国爆发了“三桓之乱”。
季氏、叔孙氏、孟氏,三个权臣家族,为争夺鲁国实权,大打出手。曲阜成了战场,公室被屠,百姓遭殃,太史衙门的典籍被焚毁大半。
左钧和念卿刚在城郊安顿下来,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先生,快走!”念卿抱着几卷最珍贵的竹简,冲进书房,“叛军杀过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左钧正在装箱,闻言抬头。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从后门走,去泗水边,那里有船。”他快速合上箱子,背在肩上,拉起念卿的手,“跟紧我,别松手。”
“嗯!”
两人冲出后门,钻进小巷。街上已是一片混乱,叛军和公室军队在厮杀,百姓哭喊着逃命,尸体随处可见。
左钧护着念卿,在混乱中穿梭。他身手依旧敏捷,九百年的岁月给了他超越常人的体能和反应,但带着念卿和沉重的书箱,还是慢了许多。
“站住!”
一队叛军发现了他们,追了上来。
“念卿,你先走!”左钧将书箱塞给她,转身拔剑——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青铜短剑,三百年没出鞘了。
“先生!”
“走!”左钧推开她,迎向叛军。
剑光如雪,血花四溅。
九个叛军,倒在他的剑下。但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
“抓住他!他是太史衙门的人,肯定知道典籍藏在哪!”
左钧边战边退,退到泗水边。念卿已经上了船,在对他招手。
“先生!快上来!”
他挥剑逼退两个叛军,纵身跳上船。船夫奋力撑篙,小船驶向河心。
叛军在岸边放箭,箭矢如雨。左钧挥剑格挡,但一支箭还是射中了他的肩膀。
“先生!”念卿惊呼。
“没事。”左钧咬牙折断箭杆,对船夫说,“快,去对岸。”
船靠岸,两人钻进山林,直到听不见喊杀声,才停下。
左钧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箭伤不深,但箭上有毒,伤口已经发黑。
“先生,您中毒了!”念卿撕开他的衣襟,看见发黑的伤口,眼泪涌上来,“我……我去找草药!”
“别去,”左钧拉住她,“这毒……不是寻常毒。是巫毒。”
“巫毒?”
“叛军里……有巫师。”左钧喘了口气,“念卿,你听我说。这毒解不了,我只能用内力逼出来,但需要时间。你……带着书,继续往南走,去楚国,去找屈原。他会保护你。”
“不!我不走!”念卿的眼泪决堤,“我要陪着您!您要是死了,我就跟您一起死!”
“傻丫头……”左钧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你不能死……你要活着……把这些书传下去……这是……我们十年的心血……”
“我不要!我只要您活着!”念卿哭着撕下衣摆,想给他包扎,但伤口发黑,血流不止。
左钧的意识开始模糊。
九百年来,他受过无数次伤,中过无数次毒,但都挺过来了。因为守藏人的体质异于常人,不老不死,百毒不侵。
但这次不一样。
这毒,是专门针对“守藏人”的巫毒。能炼制这种毒的,只有知道守藏人秘密的人。
是谁?
是谁要杀他?
是叛军?还是……更深的势力?
“念卿……”他喃喃,抓住她的手,“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着……等我……等我回来……”
“不!您不会死的!您说过要教我开私学的!您答应过的!”念卿哭得撕心裂肺,“您不能食言!”
左钧看着她,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清澈眼睛里深藏的恐惧和绝望。
像六百年前的凤兮。
像九百年前的青禾。
像一千二百年前的阿嫘。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爱的人,为他哭,为他痛,然后……为他死。
宿命。
“念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笑了笑,“别哭……笑起来……你笑起来……最好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先生!先生——!”
念卿的哭喊声,在山林中回荡。
但左钧听不见了。
他陷入了黑暗。
深深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第三十四节 屈子行吟
左钧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念卿背着他,拖着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