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于虎族祠堂阶前,襁褓里只有一枚刻着“沈”字的残玉,和一张泛黄纸条,上书“戎马未歇,莫问归期”。此后二十年,他学虎族爪功,习毛夷骨咒,吞人道丹诀,炼地道煞气,唯独不敢碰那个“沈”字——怕它太轻,轻得托不起一身血债;又怕它太重,重得压垮所有伪装。
霍桂生竟知此字。
“谢先生,”沈戎忽然问,“霍先生……可曾姓沈?”
谢先生神色未变,只将食盒盖严,提起:“霍先生说,有些名字,说出来就散了气。不如留着,等你亲手凿开那堵墙时,再听一听,它在墙后,究竟是哭,还是笑。”
说完,他转身欲走。
沈戎忽然开口:“谢先生,这碗面……我吃。”
谢先生脚步一顿。
“但牛肉我不要。”沈戎伸手,拈起那两片酱牛肉,指尖一捻,肉片化为齑粉,簌簌落进尘土,“我不吃别人喂的肉。我的命,我自己嚼。”
谢先生侧过脸,金线瞳仁在暮色里静静映着沈戎的脸:“霍先生还说,你若肯吃面,便算应了第一件事。牛肉不要,无妨。剩下的汤,你喝干净。”
沈戎端起碗,仰头饮尽。
汤微凉,却烫喉。
他放下空碗,抹去唇边水渍,望向铁路线东侧——那里,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缓缓张开下颌。
“谢先生,”他声音沉下去,像铁块沉入深井,“替我转告霍先生……”
“凿壁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跳涧村。”
谢先生眸光微闪:“为何?”
“那里有座祠堂。”沈戎抬手,指腹缓缓抚过腰间刀柄上那三道划痕,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凿,“祠堂后墙,有我爹娘的名字。他们没告诉我姓什么,但至少……该让我看看,那名字,到底刻得方,还是歪。”
风又起了。
吹动谢先生灰白袖角,猎猎作响。
他未应答,只深深看了沈戎一眼,那金线瞳仁里,似有星河流转,又有山岳崩摧。
片刻,他转身,身影融入渐浓夜色,如墨入水,无声无息。
沈戎独立站台,久久未动。
远处,一列货运列车轰隆驶过,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
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抽出。
刀身狭长,寒光凛冽,刃口在残星光下泛着幽蓝冷意。他左手拇指用力一划,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刀脊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焦黑的枕木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爹,娘……”他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儿子不孝,刀先开了光。等凿开那堵墙,再回来,给你们磕头。”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斜向上,遥指北斗。
星光落于刃尖,竟似凝成一点不灭寒芒。
就在此时——
“啪!”
一声脆响,毫无征兆炸开!
沈戎骤然侧身,一道赤红火线擦着耳际掠过,“嗤”地钉入身后砖墙,火星四溅。砖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赤色裂纹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砖块竟如朽木般簌簌化为灰烬。
他未回头,反手一刀横斩!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刀锋与一柄赤铜短锏狠狠撞在一起,火星迸射如雨。持锏之人裹在黑袍里,仅露出一双泛着血光的眼睛,腕部筋肉虬结如铁,竟硬生生扛住沈戎这记势大力沉的反斩!
“沈戎!”黑袍人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兴黎会奕丰有请!”
沈戎刀势未收,左膝悍然撞出,正中对方小腹。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形却诡异地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卸去大半力道,同时短锏脱手飞出,直取沈戎咽喉!
沈戎头微偏,锏尖擦过颈侧,带起一溜血珠。
他眼中戾气暴涨,不再留手。
左手成爪,闪电般扣住对方持锏右腕,五指如钩,瞬间捏碎三根腕骨!黑袍人痛吼,另一只手却已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圆球,狞笑:“爆——”
“噗!”
沈戎左掌已至,不偏不倚,正拍在对方天灵盖上。
没有惨叫,没有爆裂。
黑袍人整个上半身,连同那枚赤红圆球,瞬间塌陷下去,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泥塑,软软委顿于地,只剩一双兀自圆睁的血目,死死盯着沈戎。
沈戎甩了甩手上血沫,看也不看尸首,弯腰拾起那枚未及引爆的赤红圆球。入手微温,表面铭刻着细密符文,中央一点赤芒明灭不定。
他指尖用力,轻轻一捏。
“咔。”
符文寸寸崩裂,赤芒熄灭,圆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远处,列车轰鸣声渐远。
沈戎将最后一点粉末吹净,抬头,望向跳涧村方向。
夜色正浓。
可他知道,那一片黑暗里,正有一座祠堂,静静矗立。
祠堂后墙,有两行字。
一行是他爹的,一行是他娘的。
他要去看看。
哪怕墙已斑驳,字迹漫漶,哪怕那名字早已被风雨蚀刻得歪斜难辨——
他也得亲眼确认。
确认那歪斜的笔画里,是否还藏着半分,他未曾谋面的血脉温度。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
那眼里没有悲喜,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暗色,以及暗色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幽蓝的寒芒。
像刀尖凝住的星光。
像未凿开的墙后,那一声迟迟未至的泉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