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名跪地猎手,“按青虬坳旧例,处置。”
四人躬身领命,身影瞬间消散于风中。
女人这才重新看向沈戎,眼神复杂难辨:“他很聪明。但聪明人,死得最快。”
沈戎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谢大人恩典。”
“不必谢我。”女人转身欲行,忽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若真想活命……最好尽快找到那个给他种‘同命引’的人。否则……”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后那道灼痕,“下一次月圆,血壤翻涌,第一个被拖下去的,未必是他。”
风起。
她身影化作一道银光,掠向关内深处。
沈戎久久未动。直到那银光彻底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额前一缕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寒潮。
他没立刻回营。而是绕路走向关内最偏僻的“废命坊”——那里堆满被废弃的命器残骸,终年弥漫着金属锈蚀与命力溃散的酸腐气息。没人愿意靠近,连巡关的马族卫士都绕道而行。
沈戎拨开锈蚀的齿轮堆,在最底层摸出一只布满铜绿的旧陶罐。罐口封着黑蜡,蜡上印着一枚模糊的爪印——那是猿族灵明脉的徽记。
他撬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丹药,不是符纸,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如尘,轻如烟,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沈戎拈起一丁点,凑到鼻下。
没有气味。
可当他指尖触碰到粉末的刹那,眉心骤然一跳!眼前光影扭曲,竟浮现出一段破碎画面:
——暴雨倾盆的悬崖边,一个瘦削少年跪在泥水里,双手深深插进身前翻涌的赤红泥浆。泥浆中,三十七张扭曲的脸正无声嘶吼。少年背后,站着一个披着玄色鹤氅的男人,手中青铜短钺滴着血,钺刃上,赫然刻着一个“廷”字。
画面一闪即逝。
沈戎猛地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他认得那鹤氅。那是黎廷遗老奕光的标志。
可奕光不该出现在青虬坳。他该在山海关,与虎族李煌密谈。
除非……青虬坳那场“清淤”,本就是奕光授意。而那个给他种下“同命引”的人,是奕光的棋子,还是……奕光本人?
沈戎将陶罐塞回原处,拍掉手上灰烬。转身时,他脚步微顿,弯腰从锈堆里拾起一枚断裂的青铜齿轮。齿轮边缘参差,齿痕狰狞,中心空洞处,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很久,忽然将齿轮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血,是热的。
可那血迹,是冷的。
冷得像埋在青虬坳最深处的尸骸。
他走出废命坊时,天已擦黑。远处军营篝火次第亮起,映得半边天幕泛着橘红。沈戎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踏着火光疾驰而来——是衰败。它背上,端坐着叶炳欢。
叶炳欢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乌青浓重,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穿寒夜的鬼火。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隔着老远就冲沈戎晃了晃。
“戎子!快看!老郑刚托衰败捎来的‘醒神散’!纯度九成八,掺了三滴白虎精血,够你连熬七天七夜不打盹!”他跳下虎背,将皮囊塞进沈戎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还有这个!老郑画的‘避劫符’,专防黎廷那种老阴比的命契追踪!贴身带着,保你三天之内,连奕光的狗鼻子都闻不到你味儿!”
沈戎没接符,只盯着叶炳欢:“你醒了?”
叶炳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那笑容却没达眼底:“醒了?哈!我这叫‘诈尸’!鸠摩什那秃驴的命域,邪门得很,我刚爬出来一半,就被他拽着脚踝往回拖!亏得老郑及时给我灌了半坛子‘忘川水’,我才把魂儿扽回来!现在……”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苦笑,“半条命搭进去了,剩下半条,全靠这‘醒神散’吊着呢。”
沈戎沉默片刻,忽然问:“青虬坳,你听过吗?”
叶炳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他眼珠缓慢地转了转,视线落在沈戎腕骨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上,又飞快移开,假装挠了挠后脑勺:“啊?青……青什么坳?关里还有这地儿?没听说过啊!”
沈戎没拆穿。他只是静静看着叶炳欢,看着对方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看着对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柄刀,如今却空空如也。
“你刀呢?”沈戎问。
叶炳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刀?哦!那破铁片子啊!前日喂浊物时,不小心掉进黑潮里了!捞不回来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沈戎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檀香,“我跟你说,那刀掉下去的时候,底下好像……有东西接住了。”
沈戎瞳孔骤然收缩。
叶炳欢却已直起身,拍拍他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爽朗:“行了行了,别琢磨那些虚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马洪那笔买卖敲定!听说北毛那边,已经备好了‘龙髓玉匣’,专等咱们去取货!那可是能镇住七位命途狂躁的宝贝!有了它,你突破七位,指日可待!”
他笑着,笑声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沈戎望着他,忽然想起植厚伦在命域里说过的话:“老郑那人不好。”
不好在哪里?
不好在,他永远在笑,却从不真正放松。
不好在,他总把最锋利的刀,藏在最柔软的肉里。
不好在,他明明虚弱得连刀都握不住,却还要硬撑着,把最烫手的火炭,塞进沈戎手里。
沈戎终于接过那张避劫符。
黄纸入手,微温。
他低头,将符纸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对叶炳欢说:“欢哥,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同命引这种东西?”
叶炳欢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夜风呜咽,吹过废命坊堆积如山的锈蚀命器,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仿佛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黑暗深处,齐声低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