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站起身来,看着顾凝寒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在陛下面前,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
牧深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仍垂眸答道:“草民……失礼冒犯,罪该万死!”话音未落,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李尘抬手虚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托住他膝弯,硬生生将人扶直。牧深只觉双腿如陷云絮,轻飘飘使不上力,心口一震——这不是寻常内力,是法则层面的“不容屈折”,仿佛天地意志直接介入他的肢体动作。
他猛地抬头,撞上李尘的目光。
那一瞬,牧深眼前骤然崩裂!
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空间褶皱在他瞳孔边缘浮现,像被无形手指揉皱的琉璃纸。他看见自己跪拜的姿态在对方眼中倒映出三重影:一为凡胎血肉之躯,二为剑骨铮鸣、锋芒初绽的修士本相,三竟是一团混沌翻涌、裹着鹰隼长唳与雪原寒啸的古老气运!那气运核心,赫然盘踞着一枚残缺的银色翎羽印记,正微微搏动,似在回应什么。
牧深浑身一颤,冷汗浸透后背。
李尘却已收回视线,端起案上青瓷盏,浅啜一口清茶,语气依旧平淡:“你向思凝求亲,所凭何物?”
牧深怔住。不是问罪,不是斥责,是问“所凭何物”。
他下意识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微跳。那柄剑名“断雪”,是他十岁乞食于雪鹰王廷废墟时,从坍塌的祭坛石缝里扒出来的残剑,剑脊刻着半截模糊古篆,至今无人识得。他靠它劈开第一头拦路雪狼,靠它斩断仇家三根手指,靠它在穆天宗外门试炼中七日不眠不休,踏碎四十九道剑障。
可此刻,面对九五之尊,他忽然觉得这柄剑太轻、太钝、太寒酸。
他沉默数息,忽然松开剑柄,深深吸气,声音竟稳了下来:“草民无权无势,无万贯家财,亦无通天修为。唯有一腔赤诚,两肩风骨,三尺青锋——若陛下允准,牧深愿以毕生所学,护公主周全;以十年光阴,筑天策东境铁壁;以余生所有,偿今日莽撞之罪。”
厅堂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
李思凝悄悄拽了拽李尘袖子,小声嘟囔:“哥,他……说得还挺顺。”
楚若烟唇角微扬,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李尘却未笑。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就在这声轻响落定的刹那,整座别院忽地一暗。
并非天色骤变,而是所有光线——连同远处宫墙飞檐折射的金辉、廊下琉璃瓦流淌的流光、甚至牧深自己衣袍丝线间跃动的微芒——尽数被抽离、压缩、收束于李尘掌心一点幽蓝。
那幽蓝越聚越浓,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冰晶,剔透如泪,内部却有无数细碎星轨疯狂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此为‘霜劫’。”李尘声音低沉,“雪鹰王廷覆灭前夜,镇国神将拓跋烈以此击穿大罗北境七座玄铁要塞,三万守军化为冰雕,连魂魄都冻在眼眶里,百年不散。”
牧深呼吸停滞。
李尘指尖轻弹,冰晶倏然射出,无声无息没入厅堂中央青铜鹤灯底座。下一瞬——
“咔嚓。”
细微脆响扩散开来,如蛛网蔓延。整座鹤灯自基座开始寸寸冻结,青铜表面浮起霜花,霜花又迅速结晶、炸裂,化作万千银针激射四方!可那些银针飞至半途便悬停空中,仿佛撞上一层无形壁垒,针尖齐齐调转,重新汇入那枚悬浮的幽蓝冰晶之中。
冰晶嗡鸣,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小文字,竟是早已失传的雪鹰古篆:
【霜劫·第七式·千山寂】
【需引动北域地脉寒煞,借天穹星轨之力,凝而不发,待敌心神松懈之瞬,骤然引爆——】
【然此式有缺,第七重星轨错位,反噬之力足毁施术者神魂。拓跋烈当年强催此式,实乃以命换命。】
文字浮现又消散,冰晶随之黯淡三分。
李尘抬眼,目光如刃:“你既敢说护思凝周全,可知她将来要面对的,是比这‘霜劫’更诡谲百倍的杀局?拓跋真未死,雪鹰王庭地宫深处蛰伏的,不是溃兵,是活了三千年的‘守陵人’;大罗国师巫祖虽声威赫赫,可你知不知,他每次登坛祈雨,指尖渗出的血都是淡金色的?”
牧深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巫祖?大罗国师?淡金色的血?
他曾在穆天宗禁地《万国异闻录》残卷中瞥见过只言片语:“大罗国师巫祖,形貌如少年,面覆银纹,施法时血泛金光,疑为上古龙裔遗脉……”当时只当志怪荒谈,谁敢信一国之师竟是非人之属?
而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将巫祖与拓跋真、雪鹰地宫并列提及,语气熟稔得如同谈论隔壁邻家老叟。
李尘不再看他,侧首对李思凝道:“把东西给他。”
李思凝眨眨眼,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包裹,递到牧深面前。锦布掀开,露出一卷泛着淡淡青辉的竹简,简身刻满细密云纹,最上方朱砂小篆写着三个字——《沧溟引》。
“这是……”牧深不敢伸手。
“大罗王朝失传三百年的水系筑基典籍。”李尘道,“原为巫祖年轻时所著,专克寒煞功法。你体内已有霜劫残劲侵蚀经脉,若不压制,三年内必生寒毒,每逢朔月便咳血三升,寿不过四十。”
牧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他确实自剑修大比后便觉指尖发凉,夜间偶有刺骨寒意从丹田窜起,原以为是比斗时受了阴寒剑气,竟已是霜劫反噬?
“陛下……”他声音干涩,“您怎知……”
“因为拓跋烈临死前,曾将最后一缕神念注入你手中断雪剑。”李尘指尖一勾,牧深腰间长剑嗡然轻鸣,剑鞘自动滑开三寸,露出半截暗哑剑身——就在那布满裂痕的剑脊之上,一道细微如发的银线正隐隐搏动,与方才冰晶中浮现的星轨轨迹分毫不差!
牧深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李尘起身,缓步踱至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青年睫毛的每一次颤动:“朕给你两个选择。一,即刻返回穆天宗,闭关十年,参悟《沧溟引》,若能勘破其中‘引潮诀’,或可化解霜劫隐患,但此生难窥大道巅峰;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牧深眉心那一点未散尽的锐气,“随朕北上大罗,入雪鹰王庭遗址。朕带你见真正的霜劫源头,也让你亲眼看看,你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雪鹰人的血,还是……被封印在王庭地宫最底层的‘白鹫遗种’。”
“白鹫……遗种?”牧深喃喃重复,心脏狂跳如擂鼓。
传说雪鹰王族本为白鹫神裔,因逆天窃取龙族精血堕为半禽,遭诸天厌弃,故王庭地宫深处设九重封印,镇压其返祖之祸。可这等秘辛,连穆天宗藏经阁最高层禁制都没记载!
“你断雪剑上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