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假扮夫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不是报酬。
如果把这当成报酬,自己岂不是成了勾栏女子?
对,事成之后,给这位公子一些好处,就当是报恩吧。
...
车队行至天策边境,已是第三日黄昏。
落日熔金,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一片赤铜色,远处天策国境线上矗立的界碑在余晖中泛着幽青冷光,碑上“天策”二字以古篆镌刻,笔锋如刀,横劈竖斩,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剑气硬生生斩出来的。风过处,碑侧垂挂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却无半分柔和,倒像一声声短促的号角,在提醒来者——此非寻常疆域,亦非可轻慢之地。
帕米莲红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那界碑之上,指尖不自觉地捻紧了权杖顶端镶嵌的圣焰水晶。水晶微凉,却压不住她掌心渗出的薄汗。
身后,十二名红衣主教骑马随行,皆披银灰斗篷,胸前绣着双翼圣焰徽记;再后是三百圣骑士,甲胄森然,长枪如林,每一名骑士胯下坐骑皆为永昼高原驯养的雪鬃战马,通体纯白,四蹄踏火纹,行走时无声无息,唯余一道灼热气浪蒸腾而起。整支队伍肃穆如铁,所过之处,连山间飞鸟都不敢掠空而过。
可就在她凝望界碑的刹那,前方百步之外,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道中央,忽有一人凭空浮现。
他未乘马,未持兵,只穿一件素白常服,腰束青玉带,发束木簪,负手而立,仿若自山雾中踱步而出。夕阳斜照在他身上,竟未投下丝毫影子。他脚边野草青翠如初,连一丝被踩踏的痕迹也无。
帕米莲红瞳孔骤缩,权杖微微抬高半寸,身后红衣主教齐齐勒马,三百圣骑士瞬间结阵,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
那人却似浑然未觉,只微微侧首,朝她这边望来。
那一眼,并无威压,亦无审视,平静得如同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可就是这平静,让帕米莲红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她分明已入圣者境中期,神识覆盖十里如掌观纹,可此人何时出现、如何出现、从何处来、为何来,她竟毫无察觉!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如同山在,云在,日月在,天理昭昭,不可违逆。
“停下。”她低声道。
车辇缓缓停稳。她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裙裾拂过石阶,发出细微沙沙声。她没有戴教皇冠冕,只着一袭暗金纹边的紫袍,左手执权杖,右手按于腰间圣焰短剑剑柄,姿态庄重而不失戒备。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三百圣骑士座下战马都未曾惊嘶一声:“教皇陛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帕米莲红心头一震。
不是“恭迎”,不是“拜见”,不是“参见”,而是“辛苦了”。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礼数都更显熟稔,更藏分量。仿佛她不是威震大陆的永昼教皇,而只是……一个赴约的老友。
她强抑心绪,颔首致意:“阁下是?”
那人笑了笑,抬手向北一指:“前面十里,有座迎宾驿,天策皇帝已遣使候于彼处。我不过顺路来接一接——毕竟,您这一路舟车劳顿,若真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清净,回头天策皇帝怕是要怪我招待不周。”
帕米莲红喉头微动,想问“您是天策哪位重臣”,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不对。
天策重臣,不可能独自一人拦在边境线上,更不可能让她这个教皇生出“不可测”之感。天策虽强,但朝堂之上,能让她心生忌惮者,掰着指头也能数清——大元帅萧破军镇守北境,闭关十年未出;太傅陆沉舟坐镇中枢,素来深居简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传闻已入半圣,可此人气息温润,全无半点阴鸷或老朽之态。
而且……他方才说“天策皇帝已遣使候于彼处”。
既已遣使,何须他亲自来迎?
她目光微凝,落在他袖口一道极淡的云纹上——那纹样并非天策官服制式,亦非民间常见,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旧时宗门印记,线条古拙,隐含龙脊之势。
她忽然想起李尘曾提过一句:“老教皇与天策皇帝,私下往来,用的是‘云鹤笺’。”
云鹤……云纹……
她指尖一颤,权杖险些脱手。
那人却已转身,缓步向前:“请吧,陛下。驿中茶已备好,是今年新采的‘青岚雾芽’,产自天策南岭七峰,焙火三十六道,汤色如春水初生,入口回甘似故人重逢。”
他步履从容,背影清瘦,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的脊梁。晚风拂过,他衣袖轻扬,袖口云纹若隐若现,宛如活物游弋。
帕米莲红没动。
身后一名红衣主教低声提醒:“冕下,不可失仪。”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恢复惯有的凛冽清明:“跟上。”
车队重新启动,却不再浩荡,而是悄然收敛阵型,三百圣骑士分列两翼,如雁翅般护住车辇,沉默前行。无人再言语,连马蹄叩击青石的声音都似被无形之力抚平,只剩下风声、草声、以及那人足下无声无息的节奏。
十里路,一盏茶工夫便至。
迎宾驿建于山坳之中,依势而筑,不设高墙,只以青竹为篱,茅草覆顶,檐角悬着几串风铃,随风轻响,叮咚如泉。驿门敞开,门楣上悬一匾,墨书两个大字——“云庐”。
无天策国号,无官府印记,只此二字,却令帕米莲红脚步一顿。
云庐。
她曾在教廷禁典《万国志异·天策卷》中见过此名。记载寥寥数语:“云庐者,天策帝亲设之驿,非国宾不启,非帝诏不驻。昔年老教皇三访天策,皆宿于此。云庐灯明,则帝心可测;云庐门开,则天下可安。”
她抬眸望去,只见驿内庭院清寂,石径蜿蜒,几株古松虬枝盘曲,松针之上,竟凝着细碎霜晶,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微光。
而松下,正有一名青年侍立。
他穿着寻常青衫,腰间悬一枚素面玉珏,面容清俊,眉目疏朗,见众人到来,也不行大礼,只微微拱手,笑容温煦:“奉陛下命,迎教皇陛下入驿。茶已凉过三遍,正合入口。”
帕米莲红心头又是一跳。
凉茶三遍——这是天策最郑重的待客之礼,意为“敬君三重”,一敬身份,二敬诚意,三敬……彼此心知肚明的分量。
她颔首还礼,踏入驿门。
青砖地面干净得不见一丝浮尘,廊下竹帘低垂,帘上以银丝勾勒出一幅星图,繁复精密,竟是当夜真实的天穹星位。她走过时,星图中“紫薇垣”方位,一点银光悄然亮起,旋即隐没。
她脚步微滞。
那不是幻术,亦非机关——是有人以无上修为,在她踏入瞬间,以星力为引,悄然点亮了天象印记。此等手段,已非圣者所能及,近乎……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她侧首看向身旁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您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