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左眼:“剜出此眼,交予胡隆。他体内已有我三分血气,能镇住青磷膏反噬。再告诉他——”
话音未落,塔顶骤然响起一声清越鸟鸣!
一只通体赤红的纸鹤自天而降,羽翼舒展间洒落点点金粉,悬停于胡麟眉心三寸之处。
纸鹤腹中,传出马卓平静的声音:“胡麟当家,别信梁上鬼话。你祖父胡真岿,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寄生在他遗蜕里的‘脐魇’。它靠吸食胡家子孙血脉为生,尤其喜欢……碎骨境修士的骨髓。”
胡麟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梁上人影却未惊怒,反而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早已预料。
纸鹤振翅,金粉飘散,在空中勾勒出几行字迹:
【脐魇喜谎,因真言会灼伤其魂。
它说胡昭呕血,实则胡昭七岁中毒后,吐出的是整条舌根——现仍存于云岫塔地宫第三室。
它说青磷膏含三百脊椎,却瞒了最关键一句:那三百人,全是祈家暗中送来的‘活祭’。】
字迹末尾,金粉凝聚成一枚小小印章,朱砂鲜红,印文却是胡家祖训:
【宁断骨,不折脊。】
胡麟盯着那枚印章,忽然抬手,狠狠抹去自己右臂上蔓延的青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未见半点青色渗出。伤口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
他抬头,望向纸鹤:“你是谁?”
纸鹤轻鸣,金粉再聚:
【马卓。一个恰好下载了《天人观己心经》完整版的人。
顺道提醒你——你右臂青纹,是假的。
真纹,在你左耳后。】
胡麟猛地转身,手指探向左耳——指尖触到一片细微凸起,如蛇鳞般冰冷滑腻。他猛然扯开衣领,只见锁骨下方,一朵暗青色的莲花印记正缓缓旋转,花瓣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黑气逸散而出,融入塔顶夜风。
原来从踏入云岫塔那一刻起,他就已被脐魇种下了“伪脉”。
而真正的脐脉核心,从来不在手臂,而在心脏与命门之间的那截短小脊椎——此刻,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如同上紧的发条。
塔下,城市灯火次第熄灭。
远处血光愈发浓烈,已染红半边天幕。而在那血光最浓处,隐约可见无数细长黑影自海面升起,如蛛网般向上蔓延,正一寸寸缠向云岫塔尖。
胡麟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右手。
血珠滚落,在锈蚀的塔顶铁皮上砸出一个个微小凹坑。每个凹坑底部,都映出一张扭曲人脸——正是方才被血光吞噬的夕岛市民。
他们嘴唇开合,无声重复同一句话:
【快……跑……】
胡麟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决绝。他不再看梁上人影,也不再理会纸鹤,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雪亮,映着血光,也映着他自己眼中骤然燃起的赤金色火焰。
“祖父。”他对着虚空开口,声音清晰稳定,“您教过我,《撼山桩》第一式,叫‘断脊不折’。”
话音落,刀光乍起!
寒芒闪过,胡麟左手小指齐根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涌出粘稠如胶的暗青膏体,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息——正是骨窖中那青磷膏的味道。
他将断指抛向梁上人影。
人影下意识抬手接住。
就在指尖触碰到断指的刹那,胡麟右膝猛地下沉,整个人如崩弓般暴退三步,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竟硬生生将整条脊柱从中段反向拗弯!脊骨凸起处,皮肤寸寸绽裂,露出底下金红交织的崭新骨质——那是马卓灌顶后尚未完全稳固的钢骨,此刻正疯狂吸收着断指溢出的青磷膏,发出滋滋声响。
“你……”梁上人影第一次失声。
胡麟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您忘了?胡家密武,从不单传。您教胡昭柴刀,也教过我……怎么用刀,剁自己的骨头。”
他左手捏诀,按在自己凸出的脊椎骨节上。
“《撼山桩》第二式——”
“‘剥骨为薪’!”
轰!
整座云岫塔剧烈震颤,塔尖锈铁簌簌剥落。胡麟后颈处,那朵暗青莲花印记骤然爆裂,化作漫天黑雾,却被他体内奔涌的金红气血尽数绞碎,蒸腾为一道笔直冲霄的赤色气柱!
气柱之中,隐约可见三百具剔净血肉的脊椎骨架,正环绕旋转,发出清越如钟磬的鸣响。
塔下,黑雾已攀至第七层。
塔顶,血光如瀑倾泻而下。
胡麟单膝跪地,脊椎弯如满弓,右手刀尖直指塔心——那里,正是整座峡冬市地脉脐络的汇聚点。
他听见了。
听见三百具脊椎在自己血气中齐声呐喊,听见胡昭在地宫里用舌根敲击石壁的节奏,听见马卓在夕岛市废墟中踏碎第一块玻璃的脆响,更听见自己心脏深处,那枚被马卓真劲淬炼过的气血真种,正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搏动,一下,又一下,震得整座云岫塔嗡嗡共鸣。
原来脐魇没说错。
胡真岿确实死了。
但胡家的脊梁,从来不在某个人身上。
而在每一截被剁下又重生的骨头里。
在每一滴被榨干又沸腾的血液中。
在每一个明知是局,却仍选择挥刀斩向自己的疯子掌心。
胡麟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已无一丝青色,唯余纯粹金红,炽烈如熔炉初燃。
他举起断指,将那截尚在蠕动的青膏,狠狠按向自己左耳后——
那里,一朵新的暗青莲花,正悄然绽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