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止,天地间只剩下墨雨滴落的“嗒嗒”声,以及李青霄剑鞘越来越急的震颤。
“现在,该算你的账了。”小北抬手,五指张开。
柳如松只觉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无数钢针顺着经脉扎入骨髓。他双膝终于承受不住,重重砸在青砖之上,震得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就在这剧痛席卷神智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小北腰间革囊微微鼓起——那里面装的,分明是柳残雪随身携带的“七窍玲珑匣”。
匣中盛放的,是柳残雪毕生心血所铸的“千机丝”。此物细如发丝,韧胜精钢,可缚蛟龙,亦可断心脉。
原来堂姐根本不是来补救的。
她是来收网的。
“你替妙谛伽蓝做事,图什么?”小北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师父待你如亲子,赐你‘松’字为名,盼你如劲松临风。可你却把师父的仁厚,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腐土。”
柳如松喉头涌上腥甜,张口欲辩,却只喷出一口金红色的血雾。血雾在半空尚未散开,便被陈玉书酒壶倾泻的墨雨裹挟着,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形状,随即在幽蓝冷烟中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你……你不是堂姐……”他嘶声道,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柳残雪绝不会……不会用千机丝绞杀同门……”
小北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李青霄悬停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让陈玉书倾泻的墨雨停滞了半息。她缓缓解下腰间革囊,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囊口敞开,里面没有千机丝,只有一小截焦黑的断指——指甲盖上还残留着极浮庭内门弟子特有的靛青纹样。
“这是柳残雪的左手小指。”小北声音平静无波,“昨夜子时,她试图用‘返魂香’迷晕苏玄洲时,被师父反手斩下。师父说,她既已堕入魔道,便不配再用极浮庭的剑。”
柳如松浑身剧震,仿佛被抽去脊骨。他终于明白为何堂姐耳坠消失,为何气息紊乱,为何袖口沾着诡异红泥——那根本不是血,是锦花宫地底“血髓岩”渗出的矿液!柳残雪被斩断手指后,拖着重伤之躯逃入地宫,最终被活埋在血髓岩浆之中。而眼前这个“柳残雪”,是师父以秘法召来的……残魂借壳?
“不……不可能……”柳如松疯狂摇头,额角撞在石柱上,鲜血混着冷汗流下,“师父不会……不会用禁术……”
“师父当然不会。”小北忽然抬眸,目光穿透三十里水雾,直抵逍遥宫方向,“可苏玄洲会。”
她顿了顿,声音如冰锥凿地:
“因为苏玄洲早就知道,柳残雪不是真疯,是被人种下了‘心蛊’。种蛊之人,此刻正站在你身后三步,穿着西庭副统领的铠甲,左肩胛骨上,有朵三瓣桃花胎记。”
柳如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转头的刹那,脖颈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刺骨寒意。他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头,只见自己方才倚靠的石柱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朵暗红桃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处一点金芒闪烁,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明灭不定。
那金芒,与他掌中伤口渗出的金血,同出一源。
“大轮法王给你的‘日炎真髓’,从来不是馈赠。”小北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是蛊引。你吞下的每一分真气,都在滋养心蛊。而真正操控你的人,从来不是妙谛伽蓝——是西庭内部那个,二十年来始终躲在师父影子里的‘影侍’。”
校场风声再起,卷起漫天墨雨与金血蒸腾的雾气。雾气深处,李青霄剑鞘终于离手。
一道金虹贯日而出。
柳如松最后看到的,是自己伸向天空的手——那只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炭化,指甲脱落,指骨裸露,最终在触及金虹的瞬间,化为簌簌飘落的灰烬。
灰烬落地,竟凝成一行小楷:
**松柏之质,终成朽木。**
与此同时,逍遥宫方向传来一声悠长剑鸣,如龙吟九天。苏玄洲的剑气冲霄而起,将漫天云雾绞得粉碎。云破之处,一轮清冷明月高悬,月华如练,洒在焦黑大地上,竟映出无数细密剑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三十里的巨网。
网心正中,大轮法王半跪于地,金身遍布蛛网裂痕,裂痕深处,有银色剑气如活物般游走不息。他仰天狂啸,声浪震得熔岩倒流,可啸声未尽,喉间已多了一道细细血线。
苏玄洲收剑归鞘,衣袂未染半点尘埃。
他抬眼望向西庭军营方向,目光穿过三十里水雾,精准落在小北身上。两人遥遥相望,皆未言语。唯有月光在彼此眼中流淌,映出同样的决绝与疲惫。
小北微微颔首。
苏玄洲转身,走向汤若沐与杜守光驻守的东庭大帐。帐帘掀开时,他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簪头银杏叶栩栩如生,叶脉间流淌着温润月华。
那是柳残雪的耳坠。
他将其轻轻放在帐外石阶上,任月光浸透。
帐内,汤若沐正为杜守光包扎手臂伤口。杜守光忽然抬头,望向帐外月光:“师父……您真的相信柳长老会背叛?”
苏玄洲没有回答,只将手按在帐柱上。刹那间,整座军帐无声化为齑粉,唯有帐中两人毫发无伤。齑粉随风升腾,在月光下凝成一行行发光小字,悬浮于半空:
**极浮庭立派千年,诛叛者不计其数,唯有一条铁律:**
**叛者可杀,其心不可疑;**
**疑者可赦,其行不可恕。**
**今日柳如松伏诛,非因他勾结外敌,**
**而因他亲手将同门性命,推入火坑。**
字迹渐渐消散,化作万千萤火,飘向西庭军营方向。
小北伸手接住一缕萤火,萤火在她掌心静静燃烧,不热,不灼,只映亮她眼中两点寒星。
远处,陈玉书收起酒壶,李青霄剑鞘归位。三千东庭战兵静默如铁,甲胄映月,寒光凛冽。
而逍遥宫废墟之下,某处坍塌的地窖深处,一只沾满血泥的手正缓缓探出瓦砾。指尖颤抖着,摸索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青铜铃铛。
铃铛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焦黑木片,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天上京。**
木片背面,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墨迹新鲜如血:
**白玉为阶,金乌衔诏。尔等蝼蚁,尚在梦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