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说完,画面骤然崩碎,如同湖面被猛然掷石。
尾璃猛地一震,只觉意识瞬间抽离。
等她再睁眼,映入眼帘的已是红衣女子戴着面纱的容顏,以及木案上清澈无波的一盆水。
尾璃一步步往幽漠殿的方向走,千头万绪,竟不觉脚下之路。
如此一来,便能解释为何晏无寂夺了人鱼的喉头。
他失去母亲的悲痛、质问父亲的愤懣……
偏偏晏无涯当时年纪尚幼,从未真切体会丧母之痛,也无力替他分担半分。
晏无寂的孤寂、悲伤……尾璃顿觉心头被狠狠捏住,教她胸口发疼。
人鱼之声、旱龙之骨、凤……凤什么呢?凤凰吗?
凤凰极罕。
思绪尚未理清,忽听得一声惊「哎」未出口,便猛然一顿——
竟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仰首,对上那双清亮分明的少年眼眸。
「你怎么在这里?」她懵懵地问。
晏无涯一脸莫名地抬头望了眼殿前牌匾——幽漠殿。
他住这儿。
「是你为何在此才对吧?」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她一身人界的装束:「你又去了魔市?」
尾璃终回过神来,连忙开口:「那个红衣女子……她让你明日申时至戌时之间,去归命峰。」
晏无涯闻言,眉头瞬间一皱:「你又见她了?你——你不会进了她的镜象吧?」
她咬了咬唇,眼神闪避,神情有些心虚。
他脸色一沉:「你真的进了?她让你看了什么?」
尾璃低下头,不语。
晏无涯猛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走:「走!」
她惊呼一声,被他带得踉蹌:「去哪?」
「去找晏无寂,让他把你的神识取回来!」他的语气压着怒气,步伐又急又狠。
「没有,没有!」尾璃猛地停下脚步,甩开他的手,喘息着道:「她没取我的神识!」
晏无涯停住,转身道:「怎么可能?巫族从不白干活。」
「她只是让我传话……说,你一直等的,在归命峰。」
晏无涯脸色骤变,眸中微微震颤。
尾璃察觉不对,低声问:「到底……归命峰上有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忽而抬眸看向远方,嘴角竟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似是松了口气般轻声道:
「终于……到了。」
尾璃愈发不解,狐疑问道:「你在等什么?是什么人吗?」
晏无涯裂嘴而笑,笑容中带着些癲狂与期待:「我等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
他忽地深深望了尾璃一眼,道:「小狐狸,若我们无缘再见,乖乖待在晏无寂身边。气他,予你无益。」
语毕,便转身入殿,头也不回。
尾璃怔怔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心头涌上一阵不安。
归命峰位于魔界西南尽头。
此地常年无人踏足,崖壁耸立如刃,荒石嶙峋,无草无兽。若非那红衣女子点名此地,恐怕连晏无涯也不知此处竟名为「归命」。
天尚未黑,整座山却已笼于黯影之下。
冷风从崖谷间刮过,一层层在岩壁上来回回盪。
而此时,晏无涯正躺在归命峰的石崖顶上。
他嘴角叼着一根稻草,双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得彷彿来此消间散心。
风捲过他的银白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不在意般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尾璃躲得远远的,藏在山壁后的一处岩缝中,悄悄望着那道银白身影。
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望着崖顶良久,忽见晏无涯原本慵懒的身子忽然坐直,嘴角的草也被风吹落。
他始终仰头望着天色,神情越发凝重。
片刻,他动了。
晏无涯双手握拳垂落身侧,长腿踱步于崖顶之上,一圈又一圈。
尾璃从他那绷紧的后背与来回踱步的姿态中,第一次看见他不復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在焦躁。他等的人、或事,迟迟未现。
尾璃观了观天,应已申时末。莫非红衣女子骗了他?
正这般想着——
整座归命峰的天色倏然一暗,阴云翻涌,顷刻吞没苍穹。
晏无涯忽然仰首大笑,猛然张开双臂,迎风而立,声如狂雷——
「来吧!」
「本殿等得快疯了!」
两道电光骤然划破云层,在灰蓝天幕上纵横交错,闪动不休。
「轰——!」
一声惊雷紧随而至,山峦震颤。尾璃猛地屏息,藏身的岩缝亦有碎石崩落,震得她指尖发麻、心跳如擂。
忽而,一道雷柱自云端骤然落下,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劈向崖顶那道银白身影——
「轰——!」
雷光炸裂,整座崖顶瞬时被吞入一片刺目的白芒,震得群山回鸣,风捲石动。
尾璃瞪大双眼,胸口几乎停了跳动。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道雷,实打实地轰入晏无涯的胸膛!
而他,竟未退半步。
少年身形虽微微晃动,却依旧挺立原地,衣袂翻飞,发丝狂舞,彷彿那雷非但未将他毁灭,反而点燃了什么。
「这……这是……」尾璃呆呆地喃喃,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错愕与惶然。
那不是凡雷。
是天劫。
一道、又一道雷霆,自天穹倾泻而下。电光如柱,连绵不绝,如万鞭抽身。
晏无涯紧咬牙关,满身银白衣袍早已破碎焦黑,灼痕斑斑,皮肤寸寸龟裂。
他仍倔强地站着。
直到第七道雷轰然而至,雷光之中,隐有龙吟咆哮。
「啊——!」
少年终于低吼出声,被雷势硬生生劈得跪伏于地,双臂撑地,墨发凌乱,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焦灼的味道瀰漫于空气中,他背脊已被雷火烧得皮肉翻裂,骨影可见。
他痛苦地仰首,对天咆哮道:「你来啊!你劈不死本殿,便让本殿渡过!」
又是一道雷落下,将晏无涯整个人劈得蜷缩在地,身躯抽搐。
尾璃在远处惊惧地看着。
不可。
他会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衝出去的。
她只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