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暖，那刚刚降临的、高踞星穹的疏离感，瞬间被这声“夫君”碾得粉碎。他反手，极轻、极稳地覆上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指尖拂过她腕间一串温润的紫檀小珠——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亲手削制，亲手穿绳，亲手系在他腕上，说“等你回来，就戴一辈子”的旧物。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听夫人的。”

    礼官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玉笏都快握不住，此刻如梦初醒，尖声唱喏：“吉时已至！清源王与谢氏明珠，行纳采之礼——！”

    鼓乐轰然奏响，编钟浑厚，笙箫清越，编磬叮咚，声浪如潮，一波波席卷青山镇的每一个角落。早有宫中尚衣局女官捧着托盘趋步上前，盘中铺着明黄锦缎，上置一对雕工绝伦的赤金雁——雁者，忠贞不渝，从一而终。

    陈源亲手取过一只金雁，递向谢明月。谢明月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仰头，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仿佛在确认什么。陈源读懂了那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屈膝，单膝跪地。

    满场哗然！

    即便是亲王大典，也从未有过新郎向新娘行跪礼的先例！这不合礼制，更不符王威！

    然而，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谢明月素手疾伸，不是去扶，而是五指张开，稳稳托住他下坠的手肘，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将他轻轻托起。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熨帖着他臂骨，声音清越如初：“陈源，你我之间，何须此礼？你跪天跪地跪君父，唯独……不必跪我。我谢明月要嫁的，是那个在寒潭里为我剖开冰层取莲藕的少年，是那个在妖域断崖上替我挡下蛛母毒丝的师兄，是那个背着我走过三百里血路、把最后一口清水喂进我嘴里的……夫君。”

    她顿了顿，美眸深深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若跪我，便是忘了我们是谁。”

    陈源喉结滚动，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厚重、更滚烫的东西。他不再坚持，顺势起身，却在起身的刹那，反手紧紧握住了谢明月托着他手肘的那只手。十指交扣，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风雨、等待、煎熬与此刻的滚烫，尽数揉进这一个动作里。

    “好。”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听夫人的。”

    礼官呆立当场，玉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回响。他顾不得捡，只是手忙脚乱地翻着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大夏婚典》，嘴唇哆嗦着，试图寻找这“新郎不跪、新娘托肘”的礼节出处……翻了又翻，一页页泛黄的竹简在风中簌簌作响，最终，他颓然合上典籍，老泪纵横，喃喃自语：“……礼，随心而发，随情而至……此乃，活礼啊……”

    鼓乐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更加雄浑，更加欢畅。

    接下来的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环节，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挣脱了繁文缛节束缚的鲜活气息。当陈源亲自执壶，将一盏温热的桂花蜜酒递到谢明月唇边时，她并未按古礼小饮一口，而是仰首，将整盏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陈源笑了，也饮尽自己杯中酒，酒液辛辣，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融融的。

    最后，是合卺礼。

    两支缠着赤金丝线的青玉卺，由礼官双手奉上。卺者，匏瓜剖分，象征夫妇一体，同甘共苦。陈源与谢明月各执一半，手臂相交，低头饮尽。

    酒液入喉，清冽微甜，带着山野的芬芳。就在卺酒饮尽的刹那，陈源眉心，那枚刚刚融入的星辰印记，竟隔着皮肤，隐隐透出一点柔和的银辉。与此同时，谢明月腕间那串紫檀小珠，表面温润的包浆之下，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色纹路，悄然浮现，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与陈源眉心的银辉遥遥呼应，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跨越时空的契约之链，在此刻，真正完成。

    天幕之上，那行朱砂小篆悄然变化，新的字迹浮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清源王·陈源·谢氏明月·星契永固·大道同参”。

    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惊呼。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人们只是怔怔望着那对并肩而立、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的璧人，望着他们交握的手，望着他们眼中映出的彼此清晰的身影，望着天幕上那“星契永固”四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原来，武圣战力，只是开始。

    真正的传奇，才刚刚掀开第一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