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困于封印中的神明纵有再大的火气,也无法抗衡冥冥中的规则,强行降临人间。
除非——
有人,或某种途径,可以打开神与人间...
晨光如金,泼洒在青石铺就的院中,檐角悬着的铜铃静默无声,连一丝微响也无。风停了,却不是因风势衰竭,而是被某种更沉、更稳、更不可撼动的东西镇住了——是气机,是境域,是七境入室者初成之“域”的无声宣示。
裴寂落地时足尖未触地三寸,便已悄然悬停,袍角垂落如墨,不扬不颤。他抬手,指尖轻点眉心,一缕极淡的青气自印堂浮出,旋即散入晨光,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却令院中几人呼吸同时一滞。
戏师喉结滚动,下前三步,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上粗粝青砖:“属下……叩见裴统领!”
画师怔了片刻,竟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石缝间发出闷响。杨郎中没跪,却将山羊须捻得发白,手微微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只有丛朋行没动。
他叉腰站在篱笆边,仰头望着裴寂,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像铁匠掂量新锻的刀锋。
“你刚才那记风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收力三分,余劲外泄太盛,风洞边缘尚有七处微隙,若遇八境以下修士以‘破域音’袭扰,半息之内,域溃。”
裴寂闻言,瞳孔微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方才凝风为刀、斩出风洞的那只手,掌心纹路分明,指节修长,可此刻,他分明感觉到那五道风痕残留在皮肉之下,隐隐发烫,仿佛五道未愈合的旧伤。而丛朋行说的七处微隙……他闭目内观,果真在风域边界,寻到七处气流稍滞、律动略滞的节点。
他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丛朋行:“你……也入了七境?”
丛朋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我?连六境门槛都摸不着呢。只是……李先生教过我一门‘观域术’,专看别人域成之初的模样。”他顿了顿,挠挠后脑勺,“他说,这术法,练熟了,比自己打坐十年还管用。”
裴寂默然。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石桌旁枯坐整晚,口中反复咀嚼的,不只是《风枢经》残篇,更是李明夷清晨递来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朱砂小楷,力透纸背,句句直指他三十年来强行压缩风势、硬塞进筋脉的陋习;更有数十处用墨线圈出的错谬关窍,旁边批着:“此处非堵,当疏;此穴非冲,当养;此气非杀,当藏。”
他原以为那是李明夷转述吕掌柜所授。
可此刻,丛朋行随口一句“观域术”,却如惊雷劈开混沌——原来那张纸上每一笔,都是李明夷亲手所写,亲口所判,亲眼所见。
不是代传,是亲授。
不是点拨,是解剖。
不是提携,是重塑。
裴寂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之间,周身气机随之潮汐般涨落,院中空气竟随之轻微震颤,如水波漾开。他不再说话,只朝丛朋行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丛朋行这次没躲,坦然受了。
“起来吧。”他拍拍裴寂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李先生说了,你今日起,便是故园‘风枢司’首任司主。权柄不小,责任更大。先别急着谢,活儿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山径尽头忽传来一声短促鹰唳。
三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只灰羽苍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爪紧攫一截乌木筒,翅尖掠过树梢,带起簌簌落叶,精准落于裴寂左肩。
鹰羽未落,筒盖已自行弹开。
一卷素绢自筒中滑出,展开半尺,墨迹鲜亮如新:
【裴司主亲启:伪廷今晨寅时三刻,遣内卫缇骑二十人,携‘锁龙钉’三十六枚,潜入西郊云栖观废址,掘地三丈,搜‘巫山神女图残卷’。观中地宫已塌,唯西北角石龛完好。钉阵已布,符引在钉,钉动则符燃,符燃则地宫自焚。速往,迟则烬。——李】
裴寂脸色骤变。
锁龙钉?那是赵晟极私库中最阴毒的禁器之一,专破灵脉、断气机、焚魂魄,一枚钉入土,百步之内草木枯绝,灵气尽湮。三十六枚布阵……这是要将整座云栖观的地脉根基,连根拔起,烧成焦炭!
而巫山神女图残卷——正是吕掌柜昨日交予他的第八封信中,名录首位、标红加粗、注明“优先级甲等”的遗物!
温染曾于噩梦中反复浮现的蓝鲸入海之景,其尾鳍鳞片纹理,与古籍所载神女图中“溟渊鲸纹”完全吻合。李明夷断言:此图非画,乃地图,亦是钥匙,指向巫山深处某处尚未坍塌的“神女寝陵”。
陵中,或有解开温染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
裴寂攥紧素绢,指节泛白,腕骨凸起如刃。
“云栖观在哪?”他声音低哑。
“西郊三十里,黑松岭后。”丛朋行答得飞快,“杨爷已备好马车,车辕暗格藏有三枚‘避尘珠’,可隔绝锁龙钉三息之毒。但只够一人用。”
裴寂没问“为何只有一人份”,只问:“马车能跑多快?”
“快不过你。”
裴寂点头,转身便走,衣袍翻飞如翼。
“等等!”丛朋行忽然喊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先生说,你刚入七境,风域初成,最忌强催。此乃‘定风膏’,抹于太阳穴与足心涌泉,可固风轮、稳域心。他怕你一头撞进钉阵,把自己也钉成标本。”
裴寂接过瓷瓶,没道谢,只将瓶口咬开,仰头倒出半粒米大的青膏,分涂两处穴位。指尖按压瞬间,一股清凉沉坠之力直贯天灵,仿佛有人在他颅内轻轻抚平了一道躁动的风痕。
他再不停留,足尖一点,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白弧线,掠过篱笆,掠过山脊,掠过整片尚未苏醒的莽林。
身后,戏师喃喃:“裴大人……他真是踏空而行?”
画师盯着裴寂消失的方向,嘴唇发干:“不……他没踩。只是太快,快得眼睛追不上脚。”
丛朋行仰头望着天际那道渐淡的银痕,忽然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支秃毛狼毫,在掌心迅速写下几个字,吹干墨迹,屈指一弹——字迹竟凝而不散,化作一粒微光萤火,倏然升空,直没云层。
萤火入云即隐,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温染小院中,悄然停驻于李明夷枕畔。
李明夷正闭目调息,眉心微蹙,似在压制体内一道躁动的赤色气流——那是昨夜为裴寂施“锁心咒”时,反噬入体的风煞余毒。此毒不伤筋骨,却蚀神台,使人易怒、嗜杀、幻听幻视,寻常七境修士沾之即癫。
可他指尖搭在腕脉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萤火停驻三息,无声炸开,化作一行细小金文,浮于半空:
【云栖观,钉阵已启,裴至。】
李明夷睫毛微颤,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