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翅膀微颤,却再难前进一步;连温染厨房里升腾的炊烟,也在离灶口三尺处凝成一道笔直灰线,纹丝不动。
整个小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景平呼吸一紧。
这不是境界压制,没有元气威压,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气机都感知不到。可就是这“不动”,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三息之后,裴寂松手。
风复起。
叶落,蜻蜓振翅远遁,炊烟继续袅袅上升,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三息,只是幻觉。
可景平知道不是。
因为他方才清楚看见——在风凝滞的瞬间,裴寂衣袖下摆,竟无风自动,微微鼓荡。
不是被风吹动。
是他自身,成了风源。
“你卡在穿廊巅峰,是因为你总在廊外张望。”裴寂重新坐下,端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可你忘了,廊本无门。你只需迈步,便是入室。”
景平久久无言。
他盯着那两半木棋,盯着那半圈刀痕,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青气正若隐若现,如游鱼,似活物,顺着掌纹缓缓游走。
不是他催动的。
是它自己在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过的一本残卷,上面写着:“武者初境,练筋骨;中境,练气血;上境,练神意;至境,则练‘不练’。”
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是故弄玄虚。
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不练,不是不修,而是不执;不借,不是不用,而是不依;不风,不是无风,而是风即是我,我即风。
“李先生……”景平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你究竟是谁?”
裴寂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没有半分高深莫测,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温和:“一个比你早几年……听见风的人。”
厨房里,温染盛好两碗蛋花汤,端出来放在石桌上。汤面浮着几粒葱花,热气氤氲,映得她眉眼柔和。
她没看两人,只低头将汤碗往景平面前推了推,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
那一瞬,景平掌心游走的青气骤然一跳,如受惊小兽,倏地钻入腕脉深处,再无声息。
温染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道:“汤要凉了。”
景平一怔,随即失笑。
他端起汤碗,热气扑在脸上,暖意融融。喝一口,鲜香滑润,蛋花软嫩,葱香清冽,竟比御膳房大厨熬的还要熨帖三分。
“温护卫手艺越发精进了。”他由衷赞叹。
温染嘴角微扬,没应声,转身回厨房,拎起铁锅,哗啦一声倒掉剩油,动作利落,锅底锃亮。
裴寂也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喝着,目光却落在景平左手腕上——那里,衣袖遮掩之下,一缕极淡的青气正沿着经脉悄然上行,如溪流归海,不疾不徐,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那道风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被劈开的,不是撞开的,是风自己,从里面吹开了门。
“陛下。”裴寂放下碗,忽然开口,“你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景平抬眼:“何处?”
“城西,老槐巷。”
景平微讶:“那里……不是早已荒废?”
“十年前是。”裴寂起身,拍了拍衣袍,“如今,槐树新发七枝,枝头皆结青果。”
景平心头一震。
老槐巷,大周旧都最古老的街巷,巷口那株千年老槐,传说曾受太祖皇帝亲封“护国槐”,枝繁叶茂时,荫蔽半条长街。可十年前大周覆灭前夕,一夜之间,槐树枯死,枝干尽黑,满树槐花尽数凋零,落地成灰。
民间传言,槐死国亡。
自此,老槐巷被列为禁地,无人敢近。
“你……去过?”景平问。
裴寂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石桌上。
铜钱正面,铸着“大周通宝”四字;背面,却非祥云龙纹,而是一株盘虬老槐,枝干扭曲,却生机勃发,七根新枝斜刺苍穹,枝头七枚青果,圆润饱满,栩栩如生。
景平盯着那枚铜钱,呼吸渐沉。
这是……大周皇室秘铸的“槐心钱”,只赐予有开国之功的柱国大将,存世不过七枚。父皇驾崩前,曾将其中一枚交予他,叮嘱:“若天下有变,持此钱,可入槐巷,寻‘守槐人’。”
可父皇没告诉他——守槐人,早已换了。
“走吧。”裴寂转身,走向院门。
景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槐心钱攥入掌心,青铜冰凉,青果纹路硌着皮肉,却奇异地,带来一阵滚烫的暖流,直冲心口。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温染站在厨房门口,目送二人离去,手中铁锅还滴着水珠。她静静望着院门合拢,良久,才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一枚素银指环内侧,刻着七个极小的字:
“风起青萍末,槐生守心时。”
她低头,看着指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春冰初裂,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渊与炽焰。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石桌上,两半木棋静静躺着,断口相对,青气游走,隐隐呼应。
风,还在吹。
只是这一次,它吹向的,不再是旧朝残梦。
而是新火初燃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