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下沉了多久，肺叶的灼痛已化为尖锐的刀割。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临界点，鲁特琴的脚尖，触到了一片异常坚硬、冰冷、光滑的平面。
不是岩石。不是朽木。
是某种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厚重的黑色玄武岩。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在冰冷的岩面上摸索。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笔直的缝隙。缝隙边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极其稳定的力量，精准地切割过。
一道门。
一道被遗忘在荒原泥沼深处、被淤泥与时光彻底掩埋的门。
鲁特琴的眼中，最后一丝涣散的光，骤然凝聚，燃起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摸索着，将染血的手指，狠狠按向那道冰冷的、笔直的缝隙中心。
没有机关转动的声音。
只有一声极轻、极沉的“嗡”——
仿佛整片荒原的地脉，都在脚下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面前，那片覆盖着厚厚淤泥与水草的玄武岩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如墨的缝隙。一股陈腐、干燥、带着远古尘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冷香的气息，从缝隙深处，幽幽弥漫而出。
鲁特琴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条终于寻到归途的泥鳅，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将自己扭曲的身体，猛地挤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之中。
身后，泥潭表面，最后一圈涟漪，缓缓消散。
而远处，凹地边缘，食人魔们终于发现了泥潭的异常。它们围拢过来，粗壮的手指探入浑浊的泥水，搅动着，寻找着那具“大肉”的残骸。一只食人魔将手臂深深插入泥潭，直到腋窝，却只捞起一把冰冷的淤泥和几截断裂的水草。
它抬起手，摊开，看着泥浆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然后，它缓缓抬起头，那双剔透的、毫无温度的黑曜石瞳孔，穿透层层叠叠的矮松枝叶，穿透渐浓的夜色，穿透数十里荒原，仿佛越过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向了达尔特镇——断角鹿酒馆那扇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小的窗户。
它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咆哮。
只有一声极轻、极冷、如同冰晶碎裂般的高频嗡鸣：
“Drak……Dar’tar。”
（墙……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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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角鹿酒馆，二楼客房。
何西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将一张摊开的地图推到烛台旁边。羊皮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卷曲，上面用炭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食人魔巢穴、哥布林土坑、可疑的脚印汇聚点……以及，西南方向，那个被拉尔夫标注为“旧岗哨”的、画着一个醒目的、加粗的红叉的坐标。
“佐娅说，诺拉提到拉尔夫最后出现的方向，和我们计划去的旧岗哨完全一致。”他声音有些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且，她描述的‘脚印汇聚’的特征，和我们前几天清理过的几个哥布林巢穴外围发现的痕迹……很像。都是那种，看似杂乱，实则指向性极强的‘主干道’。”
乌拉格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打磨着斧刃，火星在昏黄烛光下噼啪闪烁。“所以，那个游侠老头，是自己摸到了食人魔的老窝门口？”矮人咧嘴一笑，露出被麦酒浸泡得微黄的牙齿，“够胆量。就是不知道骨头够不够硬。”
“硬不硬，明天就知道了。”格罗特坐在床沿，正用一块浸了药水的软布，轻轻擦拭着卡兹米尔新换的绷带。半兽人牧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卡兹的肋骨愈合得不错，但今天他咳嗽的时候，我听见了胸腔里有点湿音。再赶路，怕是要留下隐患。”
卡兹米尔靠在堆满枕头的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他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怀中那把修好的鲁特琴的琴弦，一个略显沉闷、却无比清晰的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湿音？格罗特，你听错了。”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证明自己，“这是……这是琴声太好听，把你耳朵震出幻听了！”
“少吹几句吧你。”乌拉格嗤笑一声，斧刃在烛光下一闪，“再吹，小心把好不容易接上的琴弦，给你吹断第二回！”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布鲁斯——那只始终沉默、眼神却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洞悉感的灰色狼犬——安静地走了进来。它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卡兹米尔床边，将鼻子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般的咕噜声。
何西的目光落在布鲁斯沾着几点新鲜泥点的爪子上，又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荒原上只有风掠过石楠的呜咽。
“你刚才……出去了？”他问。
布鲁斯没有抬头，只是将搭在卡兹米尔膝上的鼻子，又轻轻蹭了蹭。然后，它抬起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没有月光的反光，却映着烛火跳跃的、一小簇幽微而凝定的金芒。
何西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楼下酒馆大厅里，传来侍者诺拉略带急促的呼喊声，声音穿透木板，清晰地传了上来：
“何西先生！佐娅小姐！公会紧急通知！西南方向，旧岗哨周边……发现大规模食人魔活动踪迹！初步估算……超过五十只！”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带着惊惶的骚动。
何西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凛冽的、带着石楠苦涩气息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他极目远眺，西南方向，那片本该沉寂的、被浓重夜色笼罩的荒原天际线上，没有任何异样。
可就在他目光收回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银灰色光痕，如同垂死萤火，一闪即逝，消失在断角鹿酒馆高耸的烟囱之后。
那光痕，与布鲁斯眼中刚刚熄灭的金芒，如出一辙。
何西缓缓关上窗户，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立刻。”
乌拉格停下磨斧的动作，粗犷的脸上笑容敛去，只剩下岩石般的坚毅。
格罗特默默收起药布，将手按在腰间的牧师短杖上。
卡兹米尔深吸一口气，忍着胸口的刺痛，将鲁特琴紧紧抱在怀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布鲁斯抬起头，望向何西。它喉咙里，第一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夜风卷着石楠的苦味，拍打着断角鹿酒馆的窗棂。楼下，诺拉焦急的催促声还在继续，而楼上，七个人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沉默而迅疾地行动起来。没有人多问一句。因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