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巷口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到变调的犬吠!不是血卫队的猎犬,那声音更尖、更窄,带着一种被剧痛和极度恐惧撕扯的破碎感。紧接着,是重物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以及人类濒死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凯尔萨斯猛地回头。就在他视线转移的刹那,我左眼瞳孔中那枚黑色漩涡骤然爆开!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视野所及之处,空气瞬间扭曲、凹陷,形成一个半尺直径的、边缘不断闪烁着细碎电弧的黑色球体。球体内部,是绝对的虚无,连光线都被彻底吞噬。它无声无息地悬浮着,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空间被强行撕裂又勉强弥合的腥甜气息。
凯尔萨斯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种近乎狰狞的凝重。他右手中的油布包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厚油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拙的长剑剑柄——剑柄上没有纹饰,只有一道贯穿上下的、深深凹陷的螺旋状沟槽,沟槽底部,凝固着早已发黑的暗红色血痂。
“‘蚀界之瞳’……”他盯着那悬浮的黑色球体,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它醒了。而且,它认出了你。”
巷口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密集、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如同千万只毒蝎同时爬过干燥的砂砾。那声音并非来自地面,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头顶的断梁、甚至脚下潮湿的泥土里,渗透出来。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胶质。巷子两侧原本枯黄的荆棘,毫无征兆地疯狂抽条、疯长,藤蔓表面覆盖上一层油腻的、不断渗出暗绿色黏液的角质层,顶端的尖刺扭曲变形,化作一根根细长、蠕动、末端分裂成三叉的肉色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向巷子中央。
我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弓弦,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那柄匕首的刃口,是我用三颗深渊蝙蝠的獠牙和半盎司熔化的月蚀银亲手淬炼的,专破灵能护盾。可此刻,面对这无声蔓延的、活物般的藤蔓与那悬浮的、吞噬一切的黑色球体,匕首的寒光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凯尔萨斯却看也没看那些逼近的藤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我左眼瞳孔中心那枚依旧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上。他弯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拾起地上那柄漆黑长剑。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沾满老茧的拇指,用力抹过剑柄上那道螺旋沟槽。暗红的血痂被擦开,露出底下新鲜、温热、流淌着微弱金芒的血液。
“听着,小子,”他抬起眼,灰绿色的瞳孔里,幽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静默尖塔的‘门’,从来就不是为了关住外面的东西。它是为了……关住里面的东西。而你眼里的‘回响’,还有你口袋里那块石头……它们不是钥匙。”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它们是……门缝里漏出来的‘锈迹’。”
“锈迹?”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对。”凯尔萨斯的目光扫过我紧握皮囊的手,又落回我左眼,“锈迹会蔓延。它会腐蚀封印,会唤醒沉睡的‘看守者’,会让门后的‘东西’……尝到外面的空气。”他指向巷口,那里,无数肉色触须已经交织成一张不断收紧的、滴着黏液的巨网,网后,是数双在昏暗中缓缓亮起的、没有瞳孔的、浑浊的黄色竖瞳。“那些‘东西’,以前是看守者。现在……”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它们只是饿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将那柄漆黑长剑,剑柄朝前,狠狠插进我面前一尺处的泥土地面!剑身没入大半,只留下那布满螺旋沟槽的剑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就在剑柄插入泥土的瞬间,异变陡生!
以剑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黯淡的银灰色波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蠕动、滴着黏液的肉色触须,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烛,瞬间萎顿、干瘪、化为飞灰!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被强行驱散,粘稠滞重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连我左眼瞳孔中那枚悬浮的黑色漩涡,也像是被投入了冷水的烙铁,旋转速度骤然减缓,边缘闪烁的电弧变得微弱而紊乱。
凯尔萨斯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盯着那柄插在地上的黑剑,声音疲惫不堪:“‘镇魂钉’……暂时压住它。但撑不了太久。”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再次锁住我的瞳孔,那里面的幽暗火焰,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七天。静默尖塔的封印会在七天后彻底崩解。门后的‘东西’会出来。而它们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攥的皮囊,扫过我左眼,“……就是找到你。因为你的血,是最后一点能修补那扇门的‘铆钉’。也是它们唯一能循着‘锈迹’找到的、最鲜美的饵。”
巷口,那张由触须构成的巨网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停滞在半空,边缘的肉色触须焦黑卷曲,但更多新生的、更加粗壮的触须,正从断墙缝隙、从青石板裂缝、甚至从空气中凭空凝结的湿气里,疯狂滋生、探出。浑浊的黄色竖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地狱之门悄然开启的缝隙里,窥伺着人间的第一缕光。
凯尔萨斯不再看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丢弃的厚油布,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仔细地、一层层,将那柄插在地上的黑剑重新包裹严实。油布裹紧,他将其重新拎在手中,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件易碎的圣物。
“跟我走。”他转身,斗篷下摆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毫不犹豫地走向巷子另一端——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的、通往灰烬林的方向。脚步依旧轻稳,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却像踏在我的神经上。
我没有犹豫。左眼瞳孔中,那枚黑色漩涡虽被压制,却依旧在缓慢旋转,幽紫微光顽强闪烁,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烙印。口袋里的符文石,震颤得更加急促,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肋骨,仿佛在应和着远处静默尖塔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心跳。
我快步跟上凯尔萨斯的背影。巷子里,那些被“镇魂钉”暂时逼退的触须,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贪婪与饥渴的“嘶嘶”声,如同无数毒蛇在暗处吐信。浑浊的黄色竖瞳在浓雾边缘明灭不定,像一片即将沸腾的、恶毒的磷火之海。
身后,是艾辛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血卫队的巡逻依旧在继续,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们脚下,在他们视为禁地的静默尖塔深处,一道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门,正因一块石头、一只眼睛、和一个被命运选中的、连名字都未曾真正写进战锤史册的暗精逃亡者,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致命的呻吟。
而前方,是灰烬林。一片被诅咒的、终年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死亡林地。雾气深处,据说栖息着比血卫队更古老、更沉默的守林人,以及……那些在静默尖塔封印松动之前,就已经在黑暗里,耐心等待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真正的“看守者”。
凯尔萨斯的斗篷在浓雾中飘荡,像一面即将降下的、不祥的旗帜。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将最后一句,送入我耳中:
“记住,小子。在这场游戏里,你从来就不是玩家。你只是……门上,一颗快要松脱的铆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