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与他体内两仪气旋同频共振。他指尖抚过尺面一道细微裂痕,忽然道:“前辈可知,永昌八年那场大火,焚毁的不仅是钦天监藏书?”
司寇言面色骤然肃杀:“你查到了什么?”
“不多。”陈业将量天尺收入怀中,望向云海尽头初升的朝阳,“只知当日值夜的七名监正,三具尸体在藏书阁灰烬中发现,四人失踪,至今无尸无棺。而陛下登基大典前夜,新任钦天监正暴毙于值房,案头摊开的,恰是《天官星躔志》最后一章——‘星坠之兆’。”
司寇言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他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随风飘散。
“走吧。”他转身,袍袖翻飞如云,“陛下在凌霄殿等你。今日赏赐之后……”他脚步微顿,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陈业默默跟上。山径蜿蜒向下,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天光。他忽然想起昨夜修炼时,观想法运转至极深处,意识曾短暂挣脱躯壳,飘向高空。那一刻,他看见整座京城并非方正格局,而是被十二道巨大血色符纹笼罩,如蛛网般勒进地脉深处;皇宫核心,并非太和殿,而是一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巨鼎,鼎身铭文斑驳,依稀可辨“镇”、“锁”、“封”三字;更令人心悸的是,鼎口上方悬着一柄断裂长剑虚影,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间……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节奏分明。
可就在三日前,当他第一次以内功冲开奇经八脉最后一条“阴蹻脉”时,心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应了一声。
不是跳动,是回应。
仿佛在等待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凌霄殿内,武隆帝端坐于九龙蟠金座上,面前长案铺开一卷朱砂御批的黄绢。殿中熏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昨日蒋慕白溅在金砖上的血,至今未擦净。
陈业踏入殿门,单膝跪地,甲胄未卸,战靴上还沾着山野晨露与草屑。
“臣,陈业,叩见陛下。”
武隆帝并未叫起。他拿起黄绢,指尖缓缓摩挲过上面一行朱批:“擢陈业为御前侍卫统领,赐紫宸宫侧殿‘听澜轩’为居所,许佩剑上殿,免三跪九叩之礼。”
殿内侍立的几位老宦官眼皮齐齐一跳。紫宸宫乃皇帝理政休憩之所,侧殿听澜轩更是历代帝王亲信宿卫才能暂居之地。而佩剑上殿?自太祖开国以来,除开国元勋与三位异姓王,尚无第四人获此殊荣!
“抬头。”武隆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业缓缓仰首。目光与皇帝相接,竟无半分避让。武隆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他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尊三尺高的青铜貔貅镇纸:“听说你精通观想?”
陈业颔首。
“朕这貔貅,乃太祖亲手所铸,腹中空窍,藏有九枚铜钱,乃当年平定北狄时,取敌酋颅骨所熔。你若能观其形、溯其源、知其心,朕便准你……”武隆帝顿了顿,一字一顿,“查阅钦天监所有残卷。”
满殿寂静。连殿外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陈业却未看那貔貅,反而凝视着武隆帝左眼瞳仁深处——那里,一点极微弱的金色涟漪,正随着皇帝呼吸缓缓荡漾。
他忽然笑了。
不是少年得意的张扬,而是洞悉某种荒诞真相后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陛下,”他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大殿,“您左眼瞳中,那道金纹,可是每逢朔月之夜,便会隐隐作痛?”
武隆帝浑身剧震,手中黄绢“啪嗒”坠地。
殿内所有宦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无人敢抬一下眼皮。
陈业依旧跪着,脊背挺直如松。他望着皇帝骤然失血的脸,声音平静无波:
“那不是疼痛,是封印松动的征兆。而您真正想问我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殿内十二根盘龙金柱,最终落回武隆帝惨白的脸上:
“是当年那场大火里,烧掉的,究竟是书,还是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