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承轻,承生,承死。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周遭雾气为之荡开一圈涟漪。
原来师父年啟当年困于外功巅峰,并非天赋不足,而是心境未至。他练到了“力可扛鼎”,却没练到“身可载岳”。所谓宗师,未必是力量最强之人,而是承载最广之人。
陈业睁开眼,眸中幽火已熄,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此时,山下官道上传来辘辘车声。一辆青帷马车驶近崖下,车帘掀开,露出司寇言略带疲惫却难掩振奋的脸:“陈业!你果然在此!陛下命我务必寻到你——今日卯时,皇城司奉旨封锁全城,缉拿一名潜入皇宫禁地的‘黑鳞客’,此人擅易容、通幻术、精于窃取秘档,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盗走的,正是你昨夜擂台上所用步法的影像拓片,以及蒋慕白伤势的详细脉案。”
陈业眉梢微挑,并不意外。
国擂之上,他未出剑,未运功,只凭一套《凌虚渡影步》便将蒋慕白送出擂台。此步法脱胎于主时间线“星轨司”失传绝学《九曜移形录》,核心在于借势、卸力、藏踪三诀,连宗师都难窥全貌。有人觊觎,太正常。
“查到是谁了?”他问。
司寇言摇头:“黑鳞客如鬼魅,只留一道焦黑鳞痕,追至西市便消失无踪。但陛下推测,此人背后必有大宗门支撑,且目标明确——不是为财,不是为权,是为‘解构’你。”
“解构我?”
“对。他们想弄明白,一个二十岁的大武师,如何做到内劲不显、步法无迹、胜负电光火石之间。若能拆解你的武道逻辑,便等于握住了一把打开新时代的钥匙。”司寇言苦笑,“所以陛下说,今日的赏赐,恐怕要提前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响。并非雷声,而是一阵绵密如雨的“叮咚”脆响,似无数玉珠坠入琉璃盘。抬头望去,只见三道流光破空而来,拖着长长尾焰,色泽各异:一道赤金,一道靛青,一道玄黑。流光未至,一股浩瀚威压已如潮水般漫过山巅,压得崖边枯草尽数伏地。
司寇言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三劫信标?!”
陈业却神色不变,只静静望着那三道流光在头顶百丈处悬停,光芒渐敛,显出三件悬浮之物:
赤金者,乃一枚巴掌大的青铜虎符,表面铭刻“镇岳”二字,符身缠绕着细密雷纹,隐隐有闷雷滚动;
靛青者,是一册薄薄竹简,非金非玉,通体莹润,简页边缘浮动着星辉般的微光;
玄黑者,却是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珠,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景物,只有一片深邃虚空,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
“陛下口谕!”司寇言肃容,对着三物躬身,声音却清晰传入陈业耳中,“此三物,乃皇室压箱底的‘天工三契’,今日特赐予陈业,任择其一!”
“镇岳虎符”——持此符者,可调遣北境三十六座军寨任意一支精锐,号令所至,如朕亲临,更附赠《镇岳真解》残篇,乃军中秘传的外功至高法门,直指宗师门槛;
“星渊竹简”——内藏上古星象推演之术,可助观想《万象图谱》突破瓶颈,更含一式“摘星手”,擒拿挪移,无视空间距离,实为观想法终极杀招;
“归墟珠”——此物最是诡异,非攻非守,乃一件“时间锚点器”。持珠者可在自身周遭开辟一方绝对静止领域,时限三息,范围一丈。三息之内,万物凝滞,唯持珠者可动。此乃末法时代最珍贵的保命至宝,价值远超前两者。
司寇言说完,屏息等待。
山风拂过,卷起陈业额前碎发。他盯着那三件宝物,目光在“归墟珠”上停留最久。三息静止……若配合《凌虚渡影步》的“借势”,再辅以骨刺突袭,足以在宗师眼皮底下斩其首级。
但他最终,却伸手指向了那册靛青竹简。
“我要这个。”
司寇言一愣:“陈业,你可想清楚?归墟珠……”
“想清楚了。”陈业声音平静,“《万象图谱》是我立身之基,若观想不成,纵有千般手段,终是空中楼阁。镇岳虎符权柄虽重,可我志不在此;归墟珠虽妙,却是旁门左道,倚仗外物,终难至大道尽头。”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京城方向,朝阳已完全跃出山巅,金光泼洒万里。
“陛下赐我选择之权,是信任,也是试炼。而我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向前走,不绕路,不取巧,不假于外物。”
司寇言怔住,随即深深一揖,再起身时,眼中已无半分试探,唯余纯粹敬意:“好!好一个‘不假于外物’!陈业,你今日所言,我必一字不漏,禀明陛下!”
他挥手,三件宝物中,那册靛青竹简自动飞出,落入陈业手中。入手微凉,竹简表面星辉流转,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浮现:“万象归心,心即万象。”
就在竹简入掌的刹那,陈业识海深处,《万象图谱》猛地一震!原本静止的画卷纷纷翻动,苍鹰振翅,巨鲸摆尾,老龟昂首……所有“态”都在变化,而变化的源头,正指向竹简中那一行小字。
他闭目,神识沉入。只见竹简内并无文字,只有一片浩瀚星空,星辰明灭,轨迹如河。而其中一颗星辰格外明亮,正对应着他识海中《万象图谱》最核心的那幅画卷——“混沌初开图”。
原来,《万象图谱》并非死物,而是活的星图。它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真正的星轨。
陈业豁然开朗。
就在此时,山下官道再次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如电,直冲崖顶。马上骑士滚鞍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烫金密函:“禀陈大人!天机阁急报!西南‘断龙峡’地脉暴动,疑似上古封印松动,已有三支商队失踪,当地宗门求援!陛下口谕:‘此劫,唯陈业可解。’”
司寇言闻言,神色复杂:“断龙峡……传闻那里封着一头‘蚀日夔牛’,上古凶兽,一吼可裂山河。若封印真破,半个西南都将沦为死地。”
陈业收起竹简,望向西南方向。云层厚重,铅灰如铁。
他忽然想起昨夜地底那声咆哮。那时,他以为是地脉苏醒。可现在想来……那吼声的频率,那震动的韵律,分明带着一丝熟悉的、被强行压抑的暴戾。
难道……
他摇摇头,将杂念驱散。无论真相如何,断龙峡,他必须去。
因为那里,或许藏着《两仪锻身诀》第五重的线索——传说中,唯有以夔牛之角为引,方能炼成“金刚不坏身”。
他转身,对司寇言抱拳:“烦请转告陛下,陈业即刻启程。另,请陛下恩准——此行,我欲携白池同行。”
司寇言愕然:“白池?他不过武师境……”
“正因如此。”陈业目光澄澈,如洗过秋空,“断龙峡的风,该吹到他脸上。”
他迈步下崖,灰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松,仿佛已将整座悬魄岭的重量,稳稳扛在了肩头。
山风浩荡,卷走最后一丝雾气。朝阳之下,那七根曾破体而出的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