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点头,已系好包袱带:“我去看看。你……”
话音未落,清婉忽然抬手。
不是指向他,是指向殿内那口巨大的棺材。
陆远顺着她指尖望去。
棺材盖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严丝合缝。可就在那乌沉沉的棺盖中央,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湿润的水痕——不是墨,不是血,是纯粹的、带着月华清辉的露水,在晨光里蜿蜒成字:
【等你。】
字迹未干,水痕已开始蒸腾,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向殿顶,消散于无形。
陆远喉头一热,所有叮嘱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好。”
他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殿门,山风灌满衣袖。身后,侧殿内长明灯火苗猛地一跳,稳稳燃着,灯影摇曳中,那口大棺材静静横卧,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等待某个归人。
山道崎岖,陆远脚程极快,青石阶在脚下倒退。他没走大道,专挑荆棘密布的野径,身形在嶙峋怪石与虬结古藤间腾挪如飞。包袱里几样法器沉甸甸压着胸口,可更沉的是那枚玉蝉留在掌心的余温——仿佛清婉的手,一直没松开。
寅时三刻,白水岭子后山。
陆远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野蔷薇,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预想中的阴森鬼域。
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数十座歪斜的坟包散落在嶙峋山石间,墓碑大多倾颓断裂,杂草疯长,高可及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土与野蒿子混合的苦涩气味,可就在这气味之下,一股极淡、极腥的甜香,像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陆远脚步一顿,右手已按在怀中厌胜匕的刀柄上。
前方,一座半塌的石龛前,虎兔兔跪坐在地。
她背对着陆远,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断掉的桃木杖——那是陆远去年亲手削给她防身的,杖头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虎”字。此刻,杖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断口处,一缕缕粘稠的、泛着幽绿荧光的涎水,正从裂缝里缓缓渗出,滴落在她膝头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白烟。
陆远目光如电,扫过她后颈。
那里,本该光滑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片细密的、青黑色的鳞片状纹路,正随着她压抑的抽泣,一明一暗地搏动。
邪神附体。
不是寄生,是烙印。
陆远没动,只将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张紫符冰凉的边缘。可就在他欲抽出的瞬间,虎兔兔忽然停止了耸动。
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
陆远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虎兔兔的脸。
或者说,是虎兔兔的脸,却被一张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的“脸”覆盖其上。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偶尔闪过无数张扭曲的人面,男童的、老妪的、书生的、屠夫的……每一张都张着嘴,无声尖叫,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高频的嗡鸣,直接冲击耳膜与神魂。
可就在那灰雾覆盖的眼眶位置,虎兔兔自己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陆远,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可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燃烧殆尽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像烧红的铁钎刮过石板:
“陆……哥……跑……”
话音未落,她猛地仰头,脖颈绷出惊人的弧度,喉结剧烈滚动——
“嗬——!!!”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无数重叠嘶吼的咆哮,从她喉咙深处炸开!那灰雾人脸轰然膨胀,瞬间涨满整个视野,雾中万千面孔齐齐转向陆远,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森然利齿!
陆远动了。
不是后撤,而是前冲!
左手紫符闪电般抽出,迎风一抖,符纸边缘竟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他并指如剑,狠狠划过符面,一道刺目的金光自符心迸射而出,不劈灰雾,直刺虎兔兔眉心!
“定神!”
金光没入眉心,虎兔兔身体一僵,眼中那抹清明骤然被一层灰翳覆盖,可那灰翳之下,陆远分明看见,她舌尖极其轻微地、向上抵住了上颚。
那是清婉教她的。
陆远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成了。
他右手已拔出厌胜匕,漆黑的刃口在晨光下毫无反光,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他脚步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切入灰雾扩散的范围,匕首平平递出,目标并非雾中鬼脸,而是虎兔兔心口——那里,灰雾最浓,搏动最烈,正是邪神烙印的核心!
匕首离衣襟尚有三寸,异变陡生!
虎兔兔胸前粗布衣衫,无风自动,猛地向两侧撕裂!
不是被匕首所伤。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一团浓稠如沥青的黑泥,裹挟着刺鼻的腐臭与刺骨的阴寒,从她心口位置轰然喷涌!黑泥表面,无数只细小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同时睁开,齐刷刷盯住陆远,瞳孔深处,映出他骤然放大的身影!
陆远瞳孔一缩,手中厌胜匕毫不迟疑,反手一旋,漆黑刃口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狠狠斩向那团黑泥!
“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嘶鸣!黑泥被斩开一道狰狞豁口,大量冒着白烟的污血泼洒而出,可豁口边缘,黑泥疯狂蠕动,眨眼间竟重新弥合,速度比之前更快!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陆远左手捏着的紫符,幽蓝火焰猛地暴涨,几乎舔舐到他指尖!符纸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焚毁。
陆远知道,紫符撑不住了。
这邪神,比预想的……强太多。
他额角青筋一跳,目光扫过虎兔兔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扫过她膝头那根渗着绿涎的断杖,扫过她后颈搏动的青黑鳞纹……
忽然,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手腕一翻,厌胜匕收回,左手却猛地将那张濒临崩溃的紫符,狠狠按向虎兔兔心口那团刚刚弥合的黑泥!
“爆!”
符纸贴上黑泥的瞬间,幽蓝火焰轰然内敛,全部缩回符纸内部,只余下一个急速旋转、越来越小的幽蓝光点,像一颗即将坍缩的星辰!
黑泥表面无数只眼睛齐齐暴凸,发出无声的、极致的惊恐!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震荡波,以符纸为中心,无声无息地炸开!
虎兔兔身体猛地一弓,七窍同时溢出黑血,可那团黑泥,却像被投入沸水的坚冰,发出“滋啦”巨响,表面瞬间鼓起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