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的。”**
裴夏浑身一震,识海如遭雷击,喉头泛起铁锈味。他踉跄半步,右手本能按上腰间剑柄,指尖却触到一片温润玉质——那是徐赏心送他的那枚玲珑珏,此刻正隐隐发烫,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赤色裂纹。
舞首闪电般出手,一指点在他腕脉上。
温热灵力如春水注入,瞬间冲散那股侵入识海的阴寒。裴夏喘息稍定,额角已沁出冷汗。
少年却已退后三步,将瘤核紧紧攥在胸前,右眼含泪,左眼灰翳彻底翻涌成一片混沌雾气:“师父还说……若你不敢接,便让我毁了它。可毁了它,幽州、庶州、甚至北夷寒州……三州地脉里蛰伏的瘤种,都会在同一刻苏醒。”
广场死寂。
连风都凝滞了。
徐赏心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舞首衣袖。曦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指尖灵光流转,已在暗中结下三重禁制,将少年与瘤核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裴夏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的笑。
他松开剑柄,慢慢解下腰间那枚沾着雪燕门泥灰的玲珑珏,托在掌心。玉珏表面赤纹蜿蜒,竟与瘤核上那点朱砂红痣隐隐呼应,仿佛同源而生。
“林砚舟没告诉你,这玲珑珏,本就是从瘤核上削下来的边角料么?”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当年他守棺三年,割下自己左臂骨髓混入玄铁,铸成此珏,只为镇压瘤核躁动。后来他失踪,珏落我手……原来不是赠礼,是押注。”
少年嘴唇颤抖:“你……你早知道?”
“猜到一半。”裴夏抬头,望向灵笑剑宗巍峨山门,“他若真想杀我,十年前就该在我断骨时,把‘观微虫’种进我眼睛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左眼灰翳,又掠过广场上那些沉默的板车,最终落在舞首脸上。
曦微微颔首,袖中指尖轻弹,一道青光无声没入少年眉心。少年身体一软,昏厥过去,手中瘤核却未坠落,被一层薄薄灵光托住,悬浮半空,朱砂红痣明灭不定,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辰。
“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着。”裴夏对徐赏心道,随即转向舞首,“师父,这东西……不能留。”
舞首凝视瘤核良久,忽然抬手,五指虚张。一股磅礴浩瀚的天识灵力自她掌心奔涌而出,化作实质青焰,将瘤核裹入其中。焰心幽蓝,焰外赤金,灼烧之声细微如蚕食桑叶。
“烧不了。”她声音低沉,“瘤核不惧火,不畏冰,唯惧‘断’。”
“断什么?”
“断因果。”舞首收回手,青焰熄灭,瘤核毫发无损,朱砂红痣反而更亮三分,“它认准了你。你若不接,它便不死不休。”
裴夏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接了,会怎样?”
舞首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轻则神魂受蚀,十年内修为停滞;重则……沦为瘤种傀儡,再无自我。”
裴夏点点头,仿佛早料到如此。他不再看瘤核,转身走向山门方向,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那就接吧。”
徐赏心失声:“裴夏!”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散入松涛:“总得有人……替这四州,试一试那‘太平年’,到底还剩几日。”
夕阳熔金,将他影子投在青石阶上,蜿蜒向上,直指灵笑剑宗最高处那座常年云雾缭绕的“断崖阁”。
阁楼飞檐下,一面青铜古镜静静悬垂,镜面蒙尘,却在裴夏身影掠过的刹那,镜中倒影忽地扭曲——那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央,一柄断裂的青铜巨剑斜插大地,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裂痕深处,正有无数赤红肉芽,缓缓蠕动,如初生之胎。
镜面倏然一暗。
再亮时,已空无一物。
只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叮。
叮。
叮。
三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