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玄龟台上，“我陈重舟，从未离位。”
话音落，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嗡——！
冰台上那柄剑剧烈震颤，九道金锁寸寸崩断！锁链碎片尚未落地，已被霜炎焚为青烟。剑鞘自行脱落，露出一截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唯有剑脊一线银纹，蜿蜒如松枝，流动着亘古寒光。
“松魄剑……”萧老太爷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窗框上，发出沉闷声响，“我萧家开派祖师佩剑……三百年前随祖师坐化于北境寒渊，怎会……”
“怎会在此？”张瑄接话，笑容早已敛去，只剩肃然，“因为当年坐化的，不是祖师。”
他目光如电，射向陈重舟：“是替祖师赴死的守炉人。而守炉一脉，世代隐于陈氏宗祠地下三十六层‘松风窖’，以活人饲剑，以寒髓养锋，只为等一人归来——等那个被陈玄都亲手挑断手筋脚筋、囚于地窖七年、靠舔舐剑鞘锈迹续命的陈家弃子。”
陈重舟缓缓拔剑。
剑出三寸，赤水河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涌出凛冽寒气，凝成十二株松树虚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松针簌簌而落，每一片都化作寒光凛凛的飞刃，悬于半空，遥指乾国公府画舫。
“张老国公。”陈重舟终于看向张瑄，眼神平静无波，“您可知马书翰为何三年前突然调任蜀州布政使？”
张瑄眯起眼。
“因他查到了‘松风窖’入口。”陈重舟声音淡淡，“也因他发现了——当年在金陵城外按住皇亲暴打的，不止您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老太爷惨白的脸：“还有第三个人。戴着白虎面具，持松魄剑，一剑斩断那位皇亲三根肋骨，却将最后一剑，偏了半寸。”
萧老太爷浑身剧震，拐杖“咚”地一声杵进甲板，震得整艘画舫摇晃。
“您以为马书翰是来查案的？”陈重舟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是来送死的。送他自己，也送您。”
“刘洪背后的人，不是您。”他一字一顿，“而您借崔钰之手禁足我七年，不是为护萧家，是为等我亲手斩断萧家与圣上的最后一丝牵连——好让陈玄都，光明正大接手蜀州兵权。”
张瑄久久沉默。良久，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老夫当年在金陵城外，确实见过第三个戴面具的人。只是……”他苦笑摇头，“老夫以为那是雪剑君的化身。”
“雪剑君？”陈重舟抬眸，望向雾霭深处，“他不过是我松风一脉，第十二代守炉人的剑奴。”
话音未落，赤水河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啸声如剑破云，撕开浓雾。一道素白身影踏浪而来，足下冰晶自动铺就长阶，直抵玄龟承天台。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鬓角微霜，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雪亮，映着星光竟泛出淡淡青碧。
雪剑君。
他停在台前，目光掠过陈重舟手中松魄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随即抱拳，深深一揖：“松风故人之后，雪魄不肖剑奴，唐浣纱，拜见少主。”
陈重舟垂眸，看着剑脊上那道银松纹：“你叛出松风，自创雪魄剑道，杀我守炉同门十七人。”
“是。”唐浣纱坦然颔首，“因我看不惯守炉人以活人饲剑。更因……”她抬眼，目光如电，“我查到，当年祖师坐化寒渊，实为松魄剑反噬。而真正继承祖师道统的，从来不是执炉者，而是——”
她指向陈重舟心口：“是剑主血脉。”
陈重舟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裂，万松抽枝。
他手腕一振，松魄剑嗡鸣震颤，剑脊银纹骤然炽亮，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那光芒在高空炸开，竟凝成一幅巨大图卷——
图中是三千年前古蜀疆域，山川如龙，江河如脉。图卷中央，一株擎天巨松拔地而起，松根扎入地心，松针直指苍穹。松树之下，十二座青铜鼎环绕而立，鼎腹铭文闪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风、雨、雷、电。
“松风十二鼎……”张瑄失声，“传说中镇压蜀地龙脉的上古法器！”
“不。”陈重舟收剑回鞘，声音清越如钟，“是松风一脉，代代相传的兵符。”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今日我陈重舟持松魄剑，开玄龟台，召十二鼎灵。自此——”
“蜀州兵权，归松风；”
“蜀州吏治，归松风；”
“蜀州龙脉，归松风。”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回萧老太爷脸上，眼神复杂难言：“萧家……若愿重铸松风剑冢，我陈重舟，仍是你萧家赘婿。”
萧老太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五年前那场大火、萧惊鸿跪在祠堂前的背影、陈玄都抚过松魄剑鞘时冰冷的眼神……所有碎片轰然拼合，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不是联姻。
是归位。
不是赘婿。
是监军。
不是陈家弃子。
是松风少主。
他扶着窗框的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檀木里，渗出血丝。张瑄默默递来一方素帕，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陈重舟——那年轻人站在冰台之上，靛蓝布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依旧单薄，可此刻看去，却如松如岳，如渊如海。
赤水河上，雾气悄然散尽。
星汉西流，天光欲晓。
而陈重舟脚下玄龟承天台，正缓缓沉入河底。冰面恢复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唯有河心多了一块三尺见方的墨玉，静静浮在水面，玉上刻着两个古篆：
松风。
将星站在大凉山上，目睹全程，只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却发现刀鞘空空如也——不知何时，那柄跟随他十年的精钢雁翎刀，已在方才寒气中寸寸崩解，只余一捧银灰色齑粉，随风而逝。
宋婕涛始终未发一言。直到陈重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南市永宁巷口，他才缓缓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最深一道，从左眉骨斜贯至右下颌，狰狞如松枝虬结。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赤水河最深处的寒潭，倒映着初升的启明星。
“将星。”他唤道。
“属下在！”
“传令虎卫十二骑，即刻封锁蜀州全境关隘。”宋婕涛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另——”
他顿了顿，望向永宁巷方向，眸光幽邃：“备三牲五谷，清溪镇松风祠，明日卯时，迎少主归宗。”
将星浑身一震，双膝轰然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