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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云裂,一线惨白月光斜斜劈入窗内,恰好照在布政手中的镇岳令上。那道裂痕里的猩红,骤然暴涨,如活物般扭曲、伸展,竟在青铜表面勾勒出半幅残缺地图——曲池、赤水、南巷豆腐铺……最后一点,赫然指向济世药堂后院那口枯井。
布政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裴乾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按门栓时,忽然停住。
“对了,”他侧首,月光映亮半边侧脸,眼神平静无波,“你那位‘师公’陈云帆,今早申时三刻,独自去了城西乱葬岗。他在第三十七座无名碑后,挖出一只青瓷坛。坛中无骨无灰,只有一卷浸透黑血的《南嶷引气诀》残页,页脚题着八个朱砂小字——‘山氏血脉,唯我独承’。”
布政如遭雷击,霍然抬头:“他……他怎会?!”
“因为他知道,”裴乾拉开木门,夜风卷着潮气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真正的山氏嫡系,从来不在族谱上。而今晚亥时,若你想活命,若你想再见你爹一面……就带好这枚令,亥时一刻,赤水渡口,等我。”
门扉合拢,余音散入雨霁后的寂静。
布政独自跪在空荡堂中,手中镇岳令烫如烙铁。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印着三道暗红指痕——不知何时,已被裴乾以指力刻入皮肉,深入筋络,形如三枚微型山形。
他忽然想起幼时阿嫲抱着他数星星,指着北斗第七星说:“孩子,那颗叫‘破军’,主杀伐,亦主破障。可若破障之人自己心障未除……它照见的,就不是路,是深渊。”
此刻,他掌心三道红痕微微搏动,应和着窗外赤水河方向,那一缕愈发浓重的灰白雾气。
而同一时刻,城西赤水渡口。
陈逸璃蹲在柳树根下,用树枝拨弄着一只湿漉漉的萤火虫。她身后,蓝彦妮踮着脚,将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贴在树干上,指尖捻诀,银箔倏然隐去,只留下树皮上一道极淡的涟漪。
“虎丫头,”蓝彦妮压低声音,“姐夫真不让咱们去?”
陈逸璃撅嘴,把萤火虫小心托在掌心:“他说我气息太亮,像盏琉璃灯,往那儿一站,魇鬼都绕着走,更别说陆地神仙了。”
蓝彦妮噗嗤一笑:“那你现在这盏灯……”
话音未落,陈逸璃掌心萤火虫忽然疯狂振翅,幽绿光芒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细小却无比清晰的剑影——剑尖所指,正是赤水河上游,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水域。
两人同时怔住。
萤火虫光影摇曳,剑影缓缓转动,最终稳稳指向渡口西侧一座坍塌半截的石拱桥。桥洞幽深,积水倒映着破碎月光,而在那倒影深处,隐约可见一袭素白身影,负手而立,长发如墨,随风轻扬。
陈逸璃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捏碎一颗青梅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她忽然想起裴乾昨日拂过她额角时,袖口掠过的淡淡苦香——不是药香,是某种极烈的、带着铁锈味的陈年剑气。
原来他早已在她身上,种下了引路的标记。
蓝彦妮却盯着那倒影,声音发紧:“……叶孤仙?他怎会在此?”
倒影中的白衣人似有所觉,缓缓侧首。
月光穿过水面,穿过倒影,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最终落在陈逸璃眼中。
她看见了。
那不是叶孤仙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眉心嵌着一道暗金裂痕的容颜。裂痕之下,左眼漆黑如渊,右眼却燃着幽幽青焰,焰心深处,映出一座崩塌的琉璃塔影。
陈逸璃下意识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萤火虫“噗”地熄灭,剑影消散。
倒影里,白衣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而此时,亥时将至。
赤水河上,第一缕血色,正从水底缓缓浮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