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强行塞入小道雏形的残缺资本概念，那些正在被工业烟霾吞噬的劳工哀鸣，那些因体系崩塌而疯狂贬值的信用数值……所有被资本家亲手割舍、压制、献祭掉的“代价”，此刻全部顺着这道蓝火倒灌而回！

    资本家脸色骤变。

    他感到左胸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不是肉体撕裂，而是存在本身被无数张嘴同时啃噬的虚无感。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那枚青铜核心表面，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人脸，每一张脸都扭曲着，无声呐喊，嘴唇开合间喷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不断增殖的违约数字。

    “0.00000001%……0.00000002%……0.00000003%……”

    数字以几何级数暴涨，眨眼间已突破万亿位。

    这不是计算，这是清算。

    是兑墟这座黑市之城，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对一名失信者发起的终极追债。

    资本家狂吼一声，试图引爆体内剩余神力将那蓝火掐灭。可就在他心念刚动之际，白猫尾巴上的利息锁链突然齐齐绷紧——

    咔嚓！咔嚓！咔嚓！

    三百六十五声脆响，如同三百六十五把铡刀同时落下。

    资本家左臂应声断裂，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喷出无数张写满“欠条”的泛黄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盖着不同界域、不同文明、不同神系的印章，印章内容各异，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太易资本”。

    断臂坠入兑墟，瞬间被无数只从灰烬中伸出的手抓住、撕扯、分食。而那些被撕碎的欠条，则化作一只只扑棱翅膀的黑色纸鹤，成群结队飞向战场各处——有的落在人类联邦周曜肩头，有的停驻在太易董事眉心，有的甚至轻轻落在阴天子法身十七旒冕的末端，停驻一瞬，又倏然化为齑粉。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沉重。

    资本家踉跄后退，半步天仙的威压首次出现溃散迹象。他死死盯着那片残骸带中的白猫，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兑神？不，你不是兑神！兑神早已陨落在神话大劫中，连真名都被抹去了！”

    白猫没回答。

    它只是缓缓抬起右前爪，用肉垫轻轻按在那面空镜之上。

    镜面顿时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由无数契约文字交织而成的判决：

    【债务人：太易资本（主体：资本家）】

    【违约事由：单方面终止万能许愿体系之根本契约，致使万亿生灵信用崩解】

    【追偿方式：即刻执行“兑墟九刑”之首刑——“削权”】

    【执行人：兑墟守夜人（代号：白猫）】

    字迹落定，镜面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并未飞散，而是悬浮于半空，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资本家身体的一部分——有的映出手臂，有的映出左腿，有的映出半边脸颊……所有碎片边缘，皆浮现出细密锯齿状的幽蓝光刃。

    下一瞬，所有光刃齐齐启动。

    不是斩击，而是……剥离。

    资本家右臂连同其上附着的信贷权柄、左腿连同其下掌控的抵押法则、右耳连同其内监听万界的金融耳语……全都在无声无息间，被那些镜面碎片硬生生从他本体上“削”了下来！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无数细微的“啵啵”声，如同气泡接连破裂。

    被削下的肢体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件件闪烁着不祥光泽的“祭品”，缓缓飘向兑墟高台。高台底部，早已裂开一道深渊巨口，里面翻涌着沸腾的契约墨汁。

    祭品坠入墨汁的刹那，深渊中传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而资本家，则僵立当场。

    他依旧站着，依旧保持着半步天仙的姿态，可他的存在感，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模糊——仿佛正被整个诸天万界集体遗忘。

    这才是真正的“削权”。

    不是剥夺力量，而是抹除“被承认”的资格。

    当一个神祇不再被任何生灵、任何典籍、任何时空坐标所记载、所相信、所呼唤，那么祂便不再是神，只是宇宙中一段即将风化的数据残渣。

    阴天子法身微微侧首，目光穿透层层战火，落在那片残骸带中。

    白猫迎上他的视线，右瞳依旧浑浊，左瞳却幽黑如渊，其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古老印记——那是一只盘踞的螭龙，龙口衔着一枚残缺的铜钱，钱孔中，隐约可见八道轮回的暗红纹路。

    周曜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无需言语，双方皆已明了。

    此刻，战场局势已然逆转。

    资本家虽仍站立，但已被削去七成权柄根基，半步天仙之境摇摇欲坠，如同建在流沙之上的危楼；而阴天子法身在连续燃烧两道八天神火后，气息愈发沉凝，幽冥法则已开始自发排斥现世规则，隐隐有破界升维之象。

    胜负，只在下一击。

    但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片正在崩塌的创世乳海投影深处，最后一片乳白色海水蒸发殆尽的瞬间，一道被无数道锁链缠绕的暗金色身影，竟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出来。

    祂没有面目，只有一袭残破的梵天神袍，袍角绣着早已褪色的八相神纹。无数条粗如山岳的因果锁链从祂四肢百骸中穿出，深深扎入虚空，每一根锁链尽头，都连接着一个正在崩溃的神话体系——有东方破碎的天庭断柱，有西方坍塌的圣殿穹顶，有南方焚毁的婆罗门祭坛……

    梵天。

    或者说，梵天仅存的残魂。

    祂并未看任何人，只是抬起一只枯槁的手，遥遥指向阴天子法身眉心。

    指尖，一点幽光缓缓凝聚。

    那光中，既无杀意，亦无慈悲，只有一种跨越了无穷岁月的……确认。

    仿佛一位沉睡万古的匠人，终于在漫长时间之后，认出了自己当年亲手锻造的某件器物。

    阴天子法身周身幽冥法则骤然沸腾，十七旒冕上垂落的珠帘无风自动，发出清越悠长的撞击声。

    而在罗酆道场之内，那轮高悬天穹的暗红色地狱道空洞，竟第一次……眨了一下眼。

    整个诸天，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当一位古老到连真名都已被诸天遗忘的存在，亲自为一件事物“验明正身”之时，那便意味着——

    真正的终局，才刚刚拉开帷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