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敲冰柜玻璃,“比我嫁的那条死鱼多活两个月。”
“那您见过奥里叶先生来这儿喝酒吗?”
赫拉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却把手中冰块倒进量杯的动作放慢了。冰块碰撞,发出清越叮咚声,像某种古老编钟的余响。
“见过。”她终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但只有一回。那天下着黑雨,整条街的灯笼都熄了,只有他塔楼顶的磷火灯亮着。他坐的位置,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她转身,将两只剔透水晶杯放在吧台上。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杯底各沉着一粒幽蓝结晶,正缓缓溶解,释放出微弱荧光。
“他喝完就走,没付钱。”赫拉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我说要记账,他说——‘下次,我带第九次潮音来付。’”
夏南盯着那粒幽蓝结晶。
它溶解的速度,恰好与自己脉搏一致。
一息,一溶;一息,一亮。
洛琳端起一杯,没喝,只是对着灯光转动杯子:“你知道‘第九次潮音’是什么吗?”
夏南摇头。
“是潮汐力最弱的时刻。”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月亮离地球最远,海平面下降最多,海底断层暴露最久。那时候,沉在万丈深渊里的东西,最容易浮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夏南眼底:
“比如,一具被钉在珊瑚王座上的尸体。”
夏南脊背一凛。
——“珊瑚王座”。
内陆典籍从未记载过这个词。可他右手食指内侧,却有一道先天胎记,形如扭曲珊瑚枝,自出生便覆盖整片指腹。医师说是血脉异变,家族讳莫如深,只将他送往边境哨塔习武。直到三年前,他在西境一座被流沙掩埋的祭祀坑底部,挖出半截断裂权杖。杖首镶嵌的宝石碎裂处,纹路与他胎记严丝合缝。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
此刻才知,那是锁孔。
而奥里叶,正握着钥匙。
“他邀你去塔楼,不是为了卖手链。”洛琳将水晶杯推向夏南,“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那座塔——究竟是建在观测台上,还是……盖在坟墓上。”
夏南没接杯。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水晶杯中幽蓝荧光映在他瞳孔深处,竟与那胎记珊瑚纹路隐隐共鸣,泛起微弱涟漪。
酒馆骤然安静了一瞬。
阿尔顿停止了抛硬币,阿肯松开了萨沙的手腕,连赫拉擦拭酒杯的抹布也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夏南右掌。
——那道珊瑚胎记,正随着荧光明灭,极其缓慢地搏动。
像一颗沉睡百年的心脏,第一次,被潮音唤醒。
“原来如此……”夏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灰剑’之名,是他替我取的。”
洛琳静静看着他,许久,才举起自己那杯静默之渊,轻轻碰了碰夏南面前那只未动的杯子。
“恭喜。”她说,“你刚通过第二轮测试。”
“什么?”
“第一轮,看他敢不敢伸手拿手链。”她眨了下左眼,银环轻晃,“第二轮,看他敢不敢让胎记在光下跳动。”
她仰头饮尽杯中荧光液体,喉间滑动,仿佛咽下整片幽暗海域。
“第三轮……”她将空杯倒扣在吧台,杯底幽光残留,如将熄未熄的磷火,“得等你亲手推开塔楼地窖那扇门才知道。”
夏南终于端起杯子。
幽蓝液体入口微咸,继而泛起铁锈腥气,最后竟有淡淡甜香,像腐烂海葵绽开的花蕊。
他一饮而尽。
杯底最后一丝荧光熄灭时,窗外夜色忽然浓重三分。八足海狗酒馆的招牌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明灭交替的0.3秒里,夏南眼角余光瞥见——
塔楼方向,六扇尖顶窗户,依次亮起幽蓝微光。
不多不少,恰好六盏。
像六枚嵌入夜幕的珊瑚眼。
而第七扇窗,依旧漆黑。
那是塔楼最高处,奥里叶书房所在。
夏南放下空杯,杯底与橡木吧台相触,发出极轻一声:
“嗒。”
像第七次潮音,终于抵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