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刮骨刀收他为徒那日说的话:“孩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永远架在自己脖子上。”
原来刮骨刀早知道他会来。
也早知道,只有当他亲手把刀捅进自己心口时,才会真正明白——所谓鹰犬,不是朝廷豢养的狗,是甘愿被最信任之人反咬咽喉的疯犬。
连山信拔出刀。
没有血喷涌而出。伤口处只浮起一层薄薄金膜,膜下搏动着另一颗心脏——比刚才那颗更鲜红,更滚烫,正随着他呼吸节奏,一下,一下,叩击着寂血断尘刀的刀身。
贺红叶终于变了脸色。
因为那颗心上,清晰映着戚诗云的眉眼。
连山信抬眸,血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七个坑:“贺圣女,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戚诗云的心,从来就不在她自己身上。”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面青铜古镜。镜中倒映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戚诗云正将一柄细剑刺进自己心口的画面。剑尖挑出的,正是此刻在连山信胸腔里搏动的那颗心。
原来戚诗云早已自剜其心,将真核炼成镜魄,寄在连山信体内。所以贺红叶搜遍西京,都找不到戚诗云的踪迹——因为戚诗云的命门,从来就长在连山信的肋骨之间。
“现在,”连山信握紧寂血断尘刀,刀身嗡鸣震得整条石廊簌簌抖落,“轮到你信不信我了。”
贺红叶后退半步,袖中滑出七枚银针。可针尖刚泛起寒光,连山信胸前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柱直冲廊顶,将贺红叶的影子钉死在地面——那影子正疯狂扭曲,逐渐拉长、变宽,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青铜巨佛。佛掌摊开,掌心赫然托着七盏琉璃灯,灯油里沉着的七具尸首,此刻齐齐睁开眼,瞳孔中映出同一个名字:
**连山信。**
连山信笑了。
他挥刀斩向自己左臂。
血雾弥漫中,断臂化作七道流光射向七盏灯。每一滴血落进灯油,灯芯便暴涨一尺,火焰由青转赤,再由赤转金。当第七滴血融入最后一盏灯时,整座沈阀祠堂的地砖轰然翻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竖井。
井底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还有戚诗云懒洋洋的调笑:“阿信,下次剁手前,能不能先问我借块帕子?你这血喷得,比当年在东都醉仙楼撒酒疯还难收拾。”
连山信单膝跪在井沿,朝下望去。
井底没有尸山血海,只有一方青石案几。戚诗云斜倚在案旁,左手执壶,右手持杯,案上摆着七碟小菜,其中一碟里,静静躺着半截断掉的银针——正是贺红叶袖中滑落的那枚。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朝连山信晃了晃空杯:“来,帮我把这‘断尘’的名字,刻在贺红叶的额头上。”
连山信跃入井中。
他落地时,脚下不是实地,而是铺满铜钱的水面。每枚铜钱上都铸着“永昌通宝”四字,可钱背纹路却组成了戚诗云独创的“伏龙印”。他踏着铜钱走向戚诗云,水面倒影里,自己身后跟着七个披甲执戟的虚影——正是绿水四剑其余六人,加上一个从未谋面的紫袍老者。
那人腰间悬着的玉珏,正面刻“千面”,背面刻“刮骨”。
连山信忽然明白了。
所谓仙朝鹰犬,从来就不是指某个人。
是这七道影子,是这满井铜钱,是戚诗云杯中酒,是他颈后血字,更是此刻从井口垂落的第七根红线——线头系着贺红叶的脚踝,线尾缠在戚诗云指尖。
戚诗云弹了弹红线,轻笑:“阿信,别愣着。贺圣女还在上面等着你刻字呢。记得刻深些,毕竟……”
她顿了顿,将空杯倒扣在案上。
杯底露出两个新刻的字:
**“伏龙。”**
连山信握紧寂血断尘刀,刀尖垂落,一滴血坠入水中,激起涟漪荡向井口。涟漪所至之处,贺红叶脚踝上的红线寸寸绷紧,勒进皮肉,渗出血珠。血珠坠地,竟在青砖上拼出完整的“伏龙印”。
井外,沈阀祠堂的青铜巨佛忽然合十。
佛掌中七盏琉璃灯,同时熄灭。
唯余连山信手中一刀,寒光如练,映着戚诗云眼中未熄的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