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而是一幅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一间小小的、堆满旧书的房间。窗外阳光明媚。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盆绿萝挂在窗台上。她的侧脸温柔,鬓角已有几缕银丝。
那是锚点的核心,是维系“现实”的……最柔软、最真实、最不容亵渎的……“因”。
徐无异的手,稳住了。
掌心的淡蓝微光,不再仅仅是光芒。它开始“编织”。以那张面孔为经纬,以那幅窗台绿萝的画面为底纹,以士兵记忆中母亲哼唱的、走调的摇篮曲为韵律……无数肉眼难辨的、纤细却坚韧的淡蓝丝线,在虚空中无声交织。
这不是攻击。
这是……归还。
是试图将那被“蚀”强行剥离、囚禁的“因”,重新接回它本该所属的“果”——那个在红河山水庄园里,为他准备早餐、为他整理衣领的母亲。
淡蓝丝线,越织越密,越织越亮。
泥沼中,那张年轻士兵的脸庞,痛苦的挣扎渐渐平息。它缓缓地、缓缓地,转向徐无异的方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属于少年的微笑。
与此同时,那黑袍“人”身上,第一次,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如同瓷器般的白色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血肉,亦非黑暗。
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正在缓缓收缩的……“空无”。
“锚……”那非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波动”,“……未……竟……”
话音未落,那道白色缝隙,骤然扩大!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缕弦音的震颤,骤然席卷整个空间!
徐无异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如同被投入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他拼尽全力,将最后一丝精神力,狠狠贯入那正在成型的淡蓝光茧之中!
光茧,完成了。
它如同一个微小的、完美的、包裹着窗台绿萝与母亲侧影的蓝色琥珀,静静悬浮在泥沼上空。
就在光茧成型的同一刹那,那黑袍“人”身上的白色缝隙,猛地向内坍缩!
它没有尖叫,没有怒吼,没有抵抗。
它只是……被那光茧所散发出的、源自“现实”最本源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与“温暖”,从内部,温柔而彻底地……“填满”了。
“咔嚓。”
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碎裂。
黑袍“人”化作无数片细小的、反射着淡蓝微光的碎片,无声飘散。碎片在飘落的过程中,便已化为最原始的、无意义的粒子,彻底消散。
泥沼中,那张年轻士兵的面孔,最后一个微笑凝固在嘴角,然后,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晕染、淡化,最终,化作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安详的淡金色光尘,袅袅升起,穿透了上方混乱的空间壁障,消失不见。
徐无异保持着伸手的姿态,久久未动。
掌心的淡蓝微光,已经彻底熄灭。识海中的秩序之心,光芒黯淡到了极致,旋转近乎停滞,表面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那是强行承载、模拟、并“归还”一个锚点所付出的、近乎本源的代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手。
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书页与阳光的味道。
道光的身影,终于不再闪烁。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徐无异身侧,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他看着徐无异,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已然变得无比黯淡、却依旧顽强存在的淡蓝光茧,眼中所有的疲惫、沉重、悲怆,尽数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
他伸出颤抖的手,没有去触碰光茧,而是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搏动的位置。
“好……孩子……”道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磐石般的重量,“……你……看见……‘因’了。”
徐无异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微微颤抖的右手。
手背上,不知何时,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最锋利刀刃划过的白色印记。印记很淡,却异常深刻,仿佛烙印在了皮肤之下,直达骨髓。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光茧余晖映照得一片宁静的泥沼。泥沼依旧翻滚,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吞噬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那头悬浮在半空、早已失去所有凶戾、只剩一片死寂的虎形兽王尸体。
鳞甲上的裂纹,似乎……更深了。
而就在那最深的一道裂纹中央,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如同初生晨曦般的淡金色光芒,正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