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日前柳格镇之战,我部未尽全功,致使日寇第59师团主力突围南下,职每念及此,深感汗颜,夜不能寐。”
“然痛定思痛,实非我将士不肯用命,实乃重武器匮乏、弹药补给不继所致。”
“彼时我军炮火一旦延伸,后继乏力,无法对敌形成持续压制,致使功败垂成。”
“今又临大仗,职部虽有杀贼之心,却恐因后勤之短板,重蹈柳格镇之覆辙,误了钧座的全盘大计。”
“故,斗胆恳请钧座,能否在百忙之中,从各方协调部分运力与弹药,以解我部燃眉之急?”
“若物资到位,职愿立军令状,必将战旗插上济宁城头!”
“肃此电达,伏乞钧裁。”
“职,唐淮源叩上。”
念完最后一个字,唐淮源看向庞庆振:“怎么样?”
庞庆振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道:“高!实在是高!”
“总座,您这话既把困难摆到了桌面上,又把上次失利的责任,不动声色地归结到了‘客观条件’上,而且态度极其诚恳,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我猜楚总顾问看了,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咱们第五集团军受了委屈还在顾全大局。”
“发出去吧。”
唐淮源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雨夜:“能不能成,就看咱们那位战帅,心里到底是把‘做生意’看得重,还是把‘打鬼子’看得重了。”
次日清晨。
华北,前敌总指挥部。
窗外的雨丝依旧绵密,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云飞手里拿着唐淮源的那封电报,已经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方立功站在一旁,时刻观察着楚云飞的表情,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唐淮源这封电报虽然写得客气,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截击五十九师团没打好,是因为没给够东西,接下来要是还没东西,仗打输了别赖我。
这种“讨价还价”甚至带有“甩锅”嫌疑的电报。
在军纪严明的华北军中,是很少见的。
“钧座.”方立功小心翼翼地开口,“唐长官这封电报,字里行间是在诉苦啊。”
“而且,他把拦截第59师团失利的责任,也顺手推给了后勤不足,这”
“他没说错。”
楚云飞放下电报,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五集的底子本来就薄,咱们如果不给够支援,让他们承担主力承担的作战任务,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柳格镇那一仗,责任不在前线将士,是党国在统筹上为了经济建设,不得不牺牲了一部分军事资源。”
“立功兄。”
楚云飞声音有些低沉:“我们要搞经济,要搞建设,要跟苏联人做生意换技术,就必然要挤占军事资源。”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把卡车给了工厂和商贸公司,前线的部队就得靠两条腿走路,就得忍受弹药不足的风险。”
方立功默然。
他知道,这是楚云飞为了华北长远发展所布下的大局,也是为了在战后能迅速恢复国力所做的准备。
但这个局,确实在短期内给军事行动带来了阵痛。
“唐淮源是老将,他很懂分寸,也很给我面子。”
楚云飞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这封电报写得很有水平,既汇报了困难,又给了我台阶下。”
“如果我这时候还不解决问题,反而去责怪他,那就太不够意思了。”
“一旦右翼出事,我们在鲁西的胜利果实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日军反咬一口。”
“钧座,那怎么办?”方立功摊开手,“现在从其他地方调卡车也来不及了,而且孙卫谋那边的贸易也是政治任务,停不得”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楚云飞冷哼一声,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泥泞的陆地,锁定在了距离濮阳不远的一条条蜿蜒曲线。
那是黄河故道,以及连接鲁西和豫北的卫河、大运河支流。
“卡车不够,就让船来凑吧!”
“既然陆路泥泞难行,那是老天爷给鬼子留的路。”
“但这水路,却是老天爷留给我们的!”
楚云飞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黄河与卫河的交汇处。
“传我命令!”
“第一,急电孙卫谋!让他即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立即亲自赶赴黄河渡口,正式启用水路运输计划。”
“不管是用钱买,还是打欠条,给我从沿岸百姓手里征集所有的平底船、木筏,甚至是羊皮筏子!”
“利用黄河水系和运河网络,建立一条临时的水上补给线!”
“弹药、粮食,全部改走水路,顺流而下,直运濮阳前线。”
“第二,回复唐淮源!”
楚云飞的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告诉他,总指挥部已经知晓他的困难,对他之前的努力表示肯定,不予追究柳格镇之失。”
“向他承诺,新的弹药补给将在一周内通过水路抵达。”
“同时,我会从二战区协调一个重炮团临时加强给他。”
“一周之后,配合主力作战部队,向济南方向发起钳形攻势。”
——
下午。
山西,上游某黄河渡口。
浑浊的河水咆哮着奔腾而下。
码头上,人声鼎沸,号子声此起彼伏。
陈易深穿着一身油布雨衣,脚踩高筒胶靴,站在泥水里,嗓子都已经喊哑了:“快!”
“这一批迫击炮弹,轻拿轻放!”
“装那艘大船!”
“那边的粮食,用油布盖好了!”
在他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粮袋。
而在河面上,停泊着数不清的各式船只。
有吃水深的平底货船,有灵活轻便的渔船,甚至还有几百个吹得鼓鼓囊囊的羊皮筏子连在一起组成的排筏。
这是一支由民间力量临时拼凑起来的“水上运输大队”。
“陈长官!”
一名浑身湿透的船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这水太急了!”
“而且听说打仗的那边还有鬼子的巡逻艇,弟兄们有点怵啊!”
陈易深一把拉住船老大的手,眼神坚定:“老哥!”
“前线的弟兄们在拼命啊!他们手里没子弹,肚里没粮食,拿什么去挡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