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目光如电,直刺陈浊清双目深处:“须得在尸库最底层,找到那具与你元神同频共振的‘活尸’。它可能是一具婴儿骸骨,也可能是一尊千载女尸,甚至……可能就是你自己的另一具躯壳。但无论它是什么模样,你都必须认出它——仅凭元神感应,不靠肉眼,不靠神识,不靠任何外力。若你认错了,元神便会与那尸灵彻底融合,再无分离之日。从此,你便是它,它便是你,你将永困尸库,成为断龙真人脊骨之下,第八百零一位‘守库人’。”
风,骤然止了。
云海凝固如铁。
整座乱塚峰,陷入一片死寂。
陈浊清久久伫立,道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新刻的石像。他望着楚超然掌心那三道暗金纹路,望着岩壁上那抽象的人形,望着远处断龙崖那平滑如镜的断口……最终,目光缓缓落回自己掌心——那株青灰色的杂草,不知何时,叶尖已悄然凝起一滴幽蓝水珠,剔透如琉璃,内里似有微小漩涡缓缓旋转。
万恶劫相……原来早已开始。
并非降临,而是蔓延。
它早已无声无息,渗入这山、这碑、这草、这风……乃至,渗入他自身。
“前辈。”陈浊清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若我叩过三叩,寻得活尸,合炼成功……之后呢?”
楚超然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指向云海彼端,那墨色最浓、最不可测的深渊。
“之后?”他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你便要替我去见一个人。”
“谁?”
“千年老妖。”
陈浊清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等你。”楚超然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逾千钧,“从你踏入玉京那一刻起,从你第一次感应到长江龙脉震颤那一刻起,从你体内神魔圣胎第一次自发运转、吞纳八朝王气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你足够强,等你足够‘残’,等你……断尽人伦,蜕尽凡胎,成为一具既能承载纯阳,又能容纳万恶的‘容器’。”
“容器?”陈浊清喉结滚动。
“不错。”楚超然目光幽邃,仿佛穿透了时空壁垒,“万恶劫相,是他从未来‘拿来’的法。可法再玄,亦需载体。他需要一个能同时承受‘纯阳无极’与‘万恶劫数’而不崩解的载体——这世间,本不存在。可你不同。你修神魔圣胎,元神天生抗劫;你承八朝王气,肉身自带龙脉护持;你身负南张血脉,又与四法同源……你,是唯一可能‘兼容’的存在。”
“所以……”陈浊清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不是在等我‘破局’,而是在等我……成为他手中的‘钥匙’?”
“钥匙?”楚超然摇头,灰白眉毛微微一挑,“不。是‘锁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要你成为那把锁住他自己劫数的……锁芯。”
陈浊清浑身一僵。
锁芯?锁住自己的劫数?那岂非意味着……千年老妖的劫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自身?源于他那横跨千年的存在本身?源于他“逆乱时空”的禁忌之力?他早已不堪重负,亟需一个能与他同频共振、替他分担、替他镇压、甚至……替他承受那劫数的“锚点”?
而自己,便是那个被选中的“锚点”。
荒谬?可笑?不。
陈浊清低头,凝视掌心那滴幽蓝水珠。水珠之中,微小漩涡缓缓旋转,竟隐隐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额角,赫然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暗金纹路,与楚超然掌心如出一辙。
三叩未行,纹已先显。
劫,已在路上。
“前辈。”陈浊清抬起头,眸光沉静如古潭,“若我叩三叩,入尸库,合炼活尸,再赴千年老妖之约……这一局,胜算几何?”
楚超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帛裂般的轻响。
他眉心正中,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并无鲜血涌出,只有一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缓缓流淌而出。
那幽暗,竟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陈浊清浑身汗毛倒竖!
这气息……与他在三尸道人记忆碎片中,于龙虎山巅感受到的、千年老妖背影所散发的气息,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晦涩,更加古老,更加……疲惫。
楚超然指尖轻触那缕幽暗,将其缓缓引向陈浊清掌心。
幽暗如丝,缠绕上那滴幽蓝水珠。
嗡——
水珠剧烈震颤,内里漩涡瞬间加速,幽蓝光芒暴涨,竟在陈浊清掌心投下一道扭曲晃动的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截断裂的、布满暗金纹路的脊骨,正悬浮于无尽墨色之中,缓缓旋转。
“胜算?”楚超然收回手指,眉心裂缝无声弥合,仿佛从未开启。他望向陈浊清,眼神复杂难言,有警示,有托付,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大友,世上从无必胜之局。唯有……必行之路。”
“你若退,玉京仍是你的牢笼,终有一日,龙脉反噬,王气成灾,你将比楚超然更惨——他至少还有一具尸身可守。而你,将粉身碎骨,神魂俱灭,连‘劫’都来不及应,便已成尘。”
“你若进……”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古钟长鸣,震得云海翻涌,墓碑嗡嗡作响,“纵使九死一生,亦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不在别处,正在你掌中,在你脚下,在你……即将踏上的断龙崖!”
话音落,风再起。
狂风卷起楚超然灰白道袍,猎猎如旗。他身后那岩壁上抽象的人形,在风中竟似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颔首。
陈浊清缓缓握紧手掌。
幽蓝水珠与那缕幽暗,已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冰冷,沉重,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属于此世的苍凉。
他抬头,望向断龙崖方向。
云海翻涌,墨色深处,那一线苍青山脊,仿佛正缓缓张开一道幽深巨口。
而他的脚步,已不由自主,向前迈出了一步。
靴底踏在冰冷的碑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
仿佛……叩响了第一声。
风更大了。
吹得乱塚峰上万千墓碑,齐齐发出低沉呜咽。
那呜咽声中,似有无数个声音在齐声低诵:
“断龙……断龙……断龙……”
陈浊清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走向那墨色最浓、最不可测的深渊。
走向那截埋了八百年的脊骨。
走向……自己尚未写就的,第三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