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抬眸：“可您昨夜……在书房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老道手一抖，酒洒了半壶。

    他没否认，只将空壶往身后一抛。那青瓷壶坠入庙后荒草，竟未碎，反如投入水中般漾开一圈涟漪，消失不见。

    “玄珩。”白衣人忽然改了称呼，语气郑重，“惊雷峡地火汹涌，断脊崖下更有上古‘雷殛龙脉’残余。若真引爆，方圆三百里，寸草不生。”

    老道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得吓人，仿佛望进去，便能看到幽州地底千万年奔涌的灵脉洪流，看到天穹之上崩塌又重组的星轨罗网。

    “所以呢？”他问。

    白衣人一字一句：“所以……您当年，为何要在李寒舟丹田里，埋下那一道‘太乙青莲劫’？”

    风停了。

    庙外榆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衣人额角渗出细汗，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因为啊……”

    他伸手，指向冥海城方向，那里，十二面鎏金旗已猎猎招展，如十二支蓄势待发的金翎箭。

    “因为那小子的命格，本就不该活过三十岁。”

    “可他活下来了。”

    “靠的不是我，也不是天道，是他自己一刀劈开生死簿，两脚踏碎轮回桥，三魂七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天道都懒得收的祸害。”

    老道嗤笑一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袖口拂过之处，几株野草倏然拔高三尺，开出淡青色的小花。

    “玄昭，你记住——真正的杀局，从来不在惊雷峡。”

    “而在……”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移开，指向遥远天际某处晦暗不明的星域。

    “在有人，以为自己布好了局的时候。”

    白衣人玄昭瞳孔骤缩。

    他懂了。

    天青门以为他们请动了合体巅峰的南道人，便是执棋者。

    黑魂以为他们接下了这笔天价悬赏，便是操刀人。

    闫臻以为他掌控着天尊砚、左右着南道人、拿捏着黑魂，便是局眼。

    可他们都忘了——

    李寒舟身边，还站着一个，连天尊砚都曾跪伏三日的……渡劫期师叔。

    而这位师叔，昨日在书房外站了两个时辰。

    不是在守，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所有棋子……主动跳进火坑的契机。

    *

    同一时刻，飘雪城，天青门临时别院。

    闫臻正把玩一枚青玉镇纸，指尖灵力流转，玉面浮起一层薄薄青霜。

    “南道人那边可有动静？”

    “回少主，昨夜子时，他已携那位‘渡劫道友’离城，据探子回报，二人往西而去，似直奔惊雷峡。”

    闫臻轻笑一声，将镇纸啪地按在案上，青霜炸裂，化作细雪簌簌落下。

    “很好。”

    他起身，推开雕花窗扇。窗外庭院里，数十名天青门精锐正列阵演练一种奇诡步法，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浅浅印痕，印痕连缀，竟隐隐构成一幅残缺的古老阵图。

    那是——天尊砚的启阵之引。

    “传我令。”闫臻负手而立，声音如冰珠坠玉盘，“命‘砚奴’十二人，即刻启程，三日后，于断脊崖下布‘镇渊阵’。砚池开，灵脉封，天地为牢——我要让那天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至于李寒舟……”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师叔，是如何被天尊砚，一寸寸碾成齑粉的。”

    窗外，一只灰羽雀鸟掠过屋檐，振翅时抖落几片鳞状碎光，一闪即逝。

    无人察觉。

    亦无人知晓——

    那雀鸟左爪上，系着一截几乎透明的青丝。

    青丝另一端，系在千里之外，冥海城天子府后山竹林深处。

    一根新抽的嫩竹之上。

    竹节微颤，青丝随之轻晃。

    仿佛，有人正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