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池与幽州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空气里没有肃杀的灵力波动,此地洋溢着一种奇特的生机与野性。
不少修士的肩头立着羽翼华丽的灵禽,身侧跟着皮毛油光的走兽。
在街道上空,时有翼展数丈的灵禽掠过,投下巨大阴影,但是地面的人群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李寒舟抬眼望去,发现甚至旁边的店铺门口,竟是有一只半人高的三眼灵猴正拿着算盘,有模有样地帮老板算账,口中还发出“吱吱”的催促......
惊雷峡,名副其实。
三千里断崖如刀劈斧削,两侧山壁高逾千丈,黑岩嶙峋,裂痕纵横,似被远古巨神以雷霆反复劈斩。峡谷最窄处不过三十步宽,抬头只见一线天光,云气被山势逼得低垂,常年盘绕于崖腰,翻涌如沸。每逢阴雨,山腹深处便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并非天象所成,而是地脉中一道上古雷煞被封在峡底玄铁矿脉里,万年不散,日夜激荡,故而得名。
此处本无路。
是李寒舟三年前为打通飘雪城至天谷道商路,亲率三百筑基修士、六十金丹供奉,耗时十一月,以“破岳钉”钉入山脊七十二处要害,再引九道地火熔岩自下而上冲刷岩层,硬生生凿出一条悬空栈道。栈道宽仅五尺,以寒铁木为骨,青鳞石为面,每隔百步嵌一枚避雷符阵,可御八成雷煞反噬。坊间传言,那栈道建成之日,整条峡谷雷声骤歇三息——仿佛连地脉都认得他手笔,暂敛锋芒。
而此刻,南道人就站在栈道东口第一根破岳钉旁。
他没穿那件灰扑扑的麻袍,换了一身靛青旧道袍,衣摆磨损得起了毛边,袖口还沾着几点泥渍,像刚从田埂上走来的乡野老农。面具摘了,脸上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隐息面皮”,肤纹褶皱、色斑深浅皆与真人无异,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像是用血点上去的。
他左手拎着一只竹编食盒,右手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拐杖,杖头雕着歪斜的葫芦——乍看便是个赶早市卖药的瘸腿老郎中。
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那食盒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无色的雾气。雾气遇风不散,反而凝成细丝,无声缠上栈道栏杆上的避雷符纹。符纹微光一闪,随即黯去三分。再一闪,又黯三分。七次之后,那枚本该泛着青光的“镇雷符”,已如蒙尘铜镜,彻底哑了。
南道人喉结动了动,没咽唾沫,只是把食盒往腋下一夹,拐杖点地,慢吞吞踏上栈道。
脚步声很轻,咔嗒、咔嗒,像枯枝折断。
栈道下方,云雾翻涌更急,隐约有蓝紫色电弧在雾中一闪即逝。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忽有风响。
一道青影掠过栈道上方,足尖在悬空铁链上一点,身形如鹤展翼,稳稳落在他前方三步处。来人束发戴冠,腰悬长剑,剑鞘素白,只在鞘尾嵌一枚墨玉麒麟——天青门内门执事的信物。
“老人家,此路不通。”那人声音清冷,目光扫过南道人手中食盒,“今日起,惊雷峡封峡三日,官府勘验地脉。”
南道人停下,佝偻着背,仰头望他,脸上沟壑堆叠,笑得谦卑:“官爷行行好,小老儿是汀昏城‘回春堂’的,受雇给楚家送一味‘雷心草’炮制的膏药。楚家老太爷风湿入骨,等不得啊。”
他掀开食盒盖子一角。
里面整齐码着七枚青瓷小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一枚朱砂印——楚家徽记,三瓣冰莲托一轮弯月。
执事眉峰微蹙,却未伸手去接。他盯着南道人眉心那点朱砂痣,忽然道:“汀昏城回春堂?听说前月被一把火烧了铺子,坐堂大夫陈半仙,昨儿刚在浮生楼被人割了舌头。”
南道人笑容不变,只是将食盒合得更紧了些,指节在竹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官爷消息灵通。那陈大夫是我表叔,火后投奔了我这远房侄儿。小老儿……姓牧。”
“牧”字出口,执事瞳孔一缩。
牧姓在幽州,唯有冥海城牧家一支。而牧家上一代,因私炼禁器“噬魂引”,被天子府抄家灭门,满族流放北溟苦寒之地。唯有一支旁系,因早年迁居汀昏,未列名录,侥幸存续。
执事的手按上了剑柄。
南道人却已转身,竹杖点地,朝栈道深处挪去:“既如此,小老儿改道走水路,多谢官爷指点。”
他走得极慢,背影在薄雾中晃动,像一株随时会被山风吹折的老芦苇。
执事没追。
他盯着南道人消失的方向,静立三息,忽然抬手捏碎一枚传讯玉符。玉屑纷飞中,他低声念道:“少主,东口来了个牧家余孽,眉心朱砂,手持楚家药匣……他认得破岳钉上的刻痕。”
话音未落,他腰间另一枚玉符嗡然震颤。
执事取出,注入灵力。
闫臻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炸开,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不必拦。放他过去。让他进峡。”
“可是……”
“没有可是。”闫臻语速极快,“他若真是牧家人,那朱砂痣,便是牧氏嫡脉血脉共鸣的烙印——当年抄家时,我们搜遍所有卷宗,唯独漏了《牧氏隐脉录》残页。那上面写过,牧家血脉返祖者,眉心生朱砂,可引雷煞而不伤己身。”
执事呼吸一滞。
“所以?”他喉结滚动。
“所以他不是来送药的。”闫臻冷笑,“他是来点火的。”
话音落下,执事猛地抬头。
只见栈道尽头,南道人身影已隐入浓雾。而就在他方才驻足之处,那根破岳钉顶端,不知何时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光点。光点微微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沿着栈道向西,每隔百步,便有一粒赤光亮起,连成一条暗红细线,直插峡心。
——那是南道人方才叩击食盒盖时,弹出的七粒“赤雷子”。非符非丹,乃是以渡劫期修士心头血混入雷煞精魄,经七七四十九日温养而成的伪灵种。不爆不燃,只待一念牵引,便可引爆整条峡谷的地脉雷煞。
执事指尖发凉。
他忽然明白,为何少主要亲自坐镇峡西出口,为何天尊砚要提前一日运抵峡心祭台,为何那位“渡劫初期的道友”至今未露真容——原来杀局从来不在刀锋之上,而在人心之下。
南道人正走在雷网中央。
雾越来越浓,能见不过三尺。栈道两侧的避雷符阵已全数失效,山壁缝隙里开始渗出细密电光,噼啪作响,如毒蛇吐信。脚下寒铁木板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南道人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浮起一道暗金色的咒文——那是他早年在黑魂受训时,被烙下的“蚀骨契”。契成,则神魂永坠业火;契破,则当场经脉寸断,化为齑粉。
可此刻,那咒文竟在缓缓褪色。
南道人脚步未停,甚至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帕子掩住嘴,咳得肩头耸动。帕子拿开时,边缘已浸透暗红血迹。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