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裂天剑派掌门令”,并有一个小小的、凌厉的剑形印记,正是当代掌门“凌霄剑尊”的独门标记。
光影文字缓缓消散,那枚“小剑”虚影也化作点点流光,没入黑玉方匣之中。小筑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沙沙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邱冰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门派任务通知,比如去某处矿山押运一批精铁,或者去某个边陲小镇清剿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匪。
东海龙宫。海祭大典。
八个字而已。
然而,她周身那原本缓缓流转、有助于平复伤势的白色寒气,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几片刚刚在她衣襟上凝结出的、精致剔透的六角霜花,悄无声息地崩碎,化为更细碎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投向小筑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流云。只是这一次,那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微微“咯噔”了一下。
像是最精密的齿轮,被一粒微不足道、却偏偏卡在关键处的尘埃,硌了一下。
东海。
那个地方。
那个有着无尽深水、幽暗宫殿、以及……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容貌、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段荒唐婚约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
邱尚仁。
一个苍白、沉默、在龙宫那种金碧辉煌却又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影子。她记得他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似乎总想说什么,却又总是被她更冷的眼神冻回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无言的沉寂。像东海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
麻烦。
一个巨大的、与生俱来的、粘在鞋底甩不掉的麻烦。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冰封的灵台泛起微澜,旋即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抚平。那点因这个名字、这个地方而骤然升起的、极其细微的烦躁,被更纯粹、更冰冷的“任务”观念所取代。
不过是师门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是……去看一眼那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为“未婚夫”的符号。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婚约。不需要东海龙宫三太子妃那金光闪闪却令人作呕的枷锁。她只需要手中的剑,只需要前方那至高无上、无拘无束的剑道。
这次去,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这一切彻底了断、划清界限的机会。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或许……可以用一种更决绝、更无可挽回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空茫的心湖,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感。
她不再看那传讯玉匣,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身的白色寒气再次缓缓流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寒气的运转,似乎比之前更迅捷、更锐利了几分,带着一股隐隐的、亟待斩断什么的锋芒。
小筑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流云,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滚、流淌,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此刻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浩瀚大海,沉默地涌去。
而在邱冰冰那看似再次冰封的灵台深处,那点关于“东海”、“海祭大典”,尤其是“邱尚仁”的念头,却并未如她所愿般彻底消散。它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冰原的火种,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炙烤着那万载寒冰的一角,等待着某个或许连她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时机。
*
东海之渊,龙宫深处。
与邱冰冰那简单到近乎苛刻的“清心小筑”相比,东海龙宫的“潜渊阁”顶层,是另一种极致的“空”。但这种空,并非主动求索的宁静淡泊,而是被无边无际、沉重凝实的“有”所包围、所挤压之后,呈现出的另一种形态。
这里没有流云,没有风声,只有永恒不变的、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和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神魂骨髓的深海重压。寂静是这里的主题,但那是一种充满了无形“重量”的寂静,仿佛亿万顷海水悬在头顶,沉默地提醒着你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邱尚仁依旧保持着五心向天的盘坐姿势,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颈侧,甚至裸露出法袍的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他体内灵力狂暴的奔流而轻轻搏动。悬浮在他身前的三样物事,“镇海龙龟甲”光芒吞吐不定,引动的深海灵气已不再是水波般的涟漪,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变得紊乱而充满攻击性;“冰焰鲸王泪”中心那簇金红火焰跳跃得越发狂躁,散发出的寒意与灼热交替侵袭,让他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却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最糟糕的是,那枚一直散发着温润宁和气息的“定颜珠”。此刻,它那柔和的粉色珠光竟也开始明灭闪烁,不再稳定。珠身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在蔓延,而它散发出的那股“中和固本”的温养之气,也变得时断时续,时而过于灼热,激起“冰焰鲸王泪”更猛烈的反击,时而又过于阴寒,引得“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浊浪翻涌。
三气失衡!
《海元三叠》功法修炼中最凶险的关口,竟在这看似平常的修炼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邱尚仁的识海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原本井然有序、缓缓旋转的液态灵力与那颗虚幻的元丹雏形,此刻被三股失去控制、互相疯狂冲撞撕扯的异种灵气搅得天翻地覆。深海水元的沉凝厚重,此刻化作滔天浊浪,冲击着他的经脉窍穴;冰焰之力的酷烈,一半是冻彻神魂的极寒,一半是焚毁一切的毒火,在他体内肆虐;而那原本起调和作用的“定颜珠”之气,却成了最不稳定的催化剂,时而助长水势,时而撩拨火威。
“噗——”
再也压制不住,邱尚仁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冰晶与灼热的火星,甫一离体,便在半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一部分冻结成诡异的血冰,一部分则燃烧成青烟。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单一的内腑受创或经脉撕裂,而是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甚至每一缕神魂中同时爆发、彼此征伐所带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酷刑!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骇人的异象。左边的皮肤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肌肉僵硬,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带着龙鳞纹路的冰霜;右边的皮肤则变得赤红滚烫,青筋暴起如蚯蚓,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高温蒸发成淡淡的血雾。而胸口正中,则是一团不断扭曲、忽明忽暗的粉色光晕,那是“定颜珠”气息紊乱的核心,也是三气冲突最激烈的战场。
“呃……啊……”
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在空旷死寂的潜渊阁顶层回荡,显得格外凄厉。邱尚仁英俊却苍白的脸扭曲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渍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