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叶初的服装十分滑稽,是一家奶茶广告商赞助的卡通人偶服——一个鼻子尖尖的雪人。叶初整个人裹在肥肥胖胖的雪人墩子人偶服中,连一根头发也没露在外面。
雪人叶初迈着两条肥肥的玩偶短腿,迈步走来。
雪人站在了书店门前。
明明没有什么动作,那一刻,庄笙竟诡异地在一个雪人人偶身上看出了萧瑟之气。
在书店前静默良久,叶初摘下了玩偶头套。
庄笙一直在猜测,头套下的叶初会是什么表情?疲倦,无语,期待,渴望,感动?
直到叶初的脸露出那一瞬,庄笙诧异地发现,自己的猜测全都错了。
叶初的表情竟是严肃的!
不但神情端肃,动作也是庄严的。叶初摘下头套的动作一板一眼,仿若一个将军摘下了头盔。她庄严地端着头盔,甚至努力扳直了身子,还挺了挺胸膛。
雪人肥圆的肚子随着她的动作DUang、DUang地晃了起来,像一包裹在塑料袋中的牛奶一样丝滑。
叶初走的是四方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视一圈,如同狮子扫视领地。庄笙甚至恍然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小火苗声。
这本就是一个滑稽的人、做着滑稽的事,但她却不自以为滑稽,这正是最滑稽的地方!
庄笙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就在他以为这场戏即将收尾时——
一阵不存在的风吹过,叶初被雪人的大肚子带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栽了出去!
一次完美的掉凳。
自始至终,叶初没有说一个字。可庄笙几乎挪不开眼睛。
他和吴佳宁以往表演时,因为自知是在表演喜剧,表情往往做得很夸张,肢体动作幅度很大。却又怕损害形象,被黑粉截到黑图,经常在临门一脚处收回去。他自认为自己的表演还挺有喜感的。可与叶初的表演一比,简直就像鱼目与珍珠的区别。
这种浑然天成的掉凳,庄笙只在早些年的小品喜剧舞台上看到过。
“咔!”
一条过。
第二场戏,叶初就这样穿着这只大雪人,走进了书店,开始与胡老太太谈话。
叶初还能把这只雪人玩出什么花样?
让庄笙惊愕的是,叶初竟然把雪人的头套抱在怀中,坐在了胡老太太面前。
夏季炎热,叶初裹在玩偶服中,呼吸粗重,幅度很大。于是,雪人的尖鼻子便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被胸膛顶起,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收的时候,雪人便会滑稽地瘪下去;放的时候,雪人的尖鼻子几乎要扎到胡老太太身上,与她肌肤相亲。
庄笙都不知道齐鸣老师是怎么忍住的,竟然还能淡定地和叶初对台词。至少他身后的人,已经在努力憋笑了。
正常人的呼吸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幅度,庄笙左看右看,最后悄悄走到另一个机位,这才发现,原来叶初竟在镜头盲区,将手伸进了头套中,随着自己呼吸、说话的节奏控制雪人的鼻子。
简晓君创作剧本时,还没有确定任何广告赞助。这些都是剧本中没有的东西——也就是说,叶初是完全临场发挥的!
叶初在有意地为剧本制造笑点。结合场景、道具,将一切利用到了极致。
而且,她只研究了剧本一天。
这场戏结束,叶初便要迅速换装,继续拍摄下一场。广告商的玩偶服没什么值钱的,叶初当场就扒了下来。到这时庄笙才看到,夏日燥热,叶初闷在这身玩偶服中,浑身都已经湿透了。但从换装、开拍到结束,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庄笙听见身边的吴佳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庄笙忍不住看向齐鸣,齐鸣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好像这事对叶初而言正常。
砰咚,砰咚。
庄笙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叶初的戏份很散碎。剧情也不连贯。然而,越看下去,庄笙心中的震动就越大。
有一场戏,叶初需要穿一件肌肉衣。
“你穿这玩意儿干嘛?”齐鸣怒斥道,“伤风败俗,礼崩乐坏,败坏纲常,不知所谓!”
“我们剧男主招替身呢,我看他那身段跟我差不多,万一我就趁虚而入了呢?”叶初将头闷在肌肉衣里,“欸欸,这肌肉衣上怎么缺了两个瘤子?”
张胖子一边嗑瓜子一边道:“反了。”
黄飞章惨不忍睹地别开视线:“就你?我去片场送外卖,人家那男主角儿个个人高马大,拍扁了都比你高。”说着做了个拍下去的动作。
叶初抠着肌肉衣的肚脐眼,费力地把它薅了下来(张胖子露出蛋疼的表情),思索道:“你提醒我了,隔壁组的《水浒情缘之西门秘史》还没杀青,万一这部戏落选,我就去隔壁组竞争武大郎。”
这种情节,在庄笙眼中,无异于丑化自己。无论是庄笙还是吴佳宁,都不会愿意演的。可叶初没有丝毫懈怠,好像全不在意自己这一幕会被黑粉截多少张黑图。
“从仓颉造字开始算起,我就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剧本。”
“小叶已经三天没跑龙套了,难道娱乐圈也要拆迁了?”
“张胖子每天斩烤鸭之前都要烧香拜佛,仁也;老陆每年年底都给大家送卖不掉的手机壳,义也;黄非红送外卖,天天哭天喊地求人家给好评,礼也;无论胡奶奶把私房钱藏哪儿,乔杉都能偷走,智也;哪怕欠了二十五个平台的网贷,吴悦也能在第二十六个平台上借钱还上,达到收支平衡,信也——这就是咱仁义礼智信的幸福街!”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大脑中的智商含量比我的片酬还要低……”
黄飞章怒拍着桌子,与梅摇红吵架。两人一个用南方方言,一个用西北方言,各吵各的,煞是热闹。
在他们身后,叶初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盒肥皂,好似端着玉玺一般。
叶初捏着嗓子道:“父皇~~~这是女儿熬的安神汤……”
齐鸣高声道:“叶子,当心拧了胯!”
这场戏很吵。然而梅摇红、黄飞章、齐鸣、叶初四个人各说各的,竟然丝毫不乱,能听清每个人都在说什么。这样的配合,庄笙与吴佳宁从未与众人达成过。
一场场戏拍下来。叶初的表演丝毫不乱,台词、走位、神态、动作。而齐鸣、黄飞章、梅摇红、张胖子等人与她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表演讲究“收”和“放”。
叶初的表演收放自如,放有放的诙谐,冷有冷的幽默。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喜怒哀乐,无一重复。齐鸣等人,则能稳稳地接住她的戏。在叶初放时则收,在叶初收时则放。此起彼伏,相得益彰。
这是真正的默契。唯有相识相知,共同奋斗过的战友,才能达成这样的合作。
庄笙第一次意识到,他从前觉得黄飞章等人水平一般,并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