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骸骨堆成山丘，骸骨中央矗立一座白玉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条盘绕而上的螭龙。林砚跪在碑前，以指为刀，在自己左胸剜下一块血肉，按在碑面龙首之眼的位置。血肉迅速融入碑中，螭龙双目骤然亮起赤红幽光。
第七幅：裴玄昭立于九狱山顶，手中托着一颗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龙鳞，每一次收缩，都喷出细碎金芒。他俯身，将心脏按入山顶锈剑剑柄之中。剑身嗡鸣，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狰狞龙纹。
第八幅：林砚独坐荒原，面前摆着九盏青铜灯，灯焰皆为靛青。他伸手，逐一掐灭八盏。最后一盏灯焰狂舞，映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暗金脉络，脉络尽头，汇聚于左眼瞳孔——那里，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盘踞着一条微缩黑龙。
第九幅：空白。
只有一片混沌雾气，雾中隐约传来锁链拖曳之声，沉重、缓慢、永不停歇。
血雾消散。
林砚胸口剧烈起伏，左袖中黑雾翻腾更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袖而出。
裴玄昭却已转身，走向崖边。
“明日子时，九狱山‘启棺台’。”他背对着林砚，声音平静无波，“带上你的火，还有……你一直不敢打开的那具棺。”
林砚哑声道：“为什么是我？”
裴玄昭脚步微顿。
风卷起他鬓角一缕银发，露出耳后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疤形蜿蜒，状如龙爪。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见过龙藏真容，又没被它吃掉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云海深处，“也是唯一一个，能让那口棺……自己开口的人。”
话音落，他身形已如水墨晕染般淡去，唯余一缕龙息盘旋于崖边，久久不散。
林砚独自立于断崖。
风更冷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幽火依旧燃烧，三粒灰烬中的人形微微颤抖。
他忽然屈指一弹。
“噗”一声轻响，幽火熄灭。
三粒灰烬飘落，坠入云海，瞬息不见。
他解下腰间一枚黑铁令牌——令牌正面铸着盘龙衔环，背面阴刻两字：“归藏”。
这是陆沉舟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他十年来从未离身之物。
此刻，他将令牌按在左袖空荡处。
黑雾骤然翻涌，如活物般缠上令牌。刹那间，令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铭文，文字古老得无法辨识，却让林砚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字，他认得。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骨头，用血脉，用每一寸被龙息灼烧过的皮肉。
那是《龙藏经》真正的开篇。
不是功法，不是口诀，而是一段墓志铭：
> “吾名陆沉舟，非人非龙，乃藏之守棺人。
> 吾铸此棺，非为葬龙，实为养龙。
> 棺中所藏，非龙骨，非龙血，非龙魂——
> 是龙未生之前，天地初判时，那一声未能出口的啼哭。
> 此哭若出，则乾坤倒悬，阴阳易位，万古长夜，永无破晓。
> 故吾以身为锁，以命为钉，以九狱为椁，以众生为烛……
> 只待一人，持火而来，听棺中哭声，辨其真假。
> 若真——则焚棺，断哭，斩夜。
> 若假——则入棺，代藏，永寂。”
铭文浮现不过三息，便如潮水退去。
令牌恢复黝黑，冰冷如铁。
林砚却僵在原地。
风穿过他空荡的左袖，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幼时，陆沉舟常在夏夜带他坐在院中梧桐树下。师父总爱用指尖蘸着茶水，在青石板上画龙——画龙首，龙须飞扬；画龙爪，锋利如钩；画龙脊，嶙峋似山。可每次画到龙尾，师父总会停下，用袖子抹去，再重画。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
那时他问：“师父，为何总画不好龙尾？”
陆沉舟摸着他的头，笑而不答，只将一盏凉透的桂花酿推到他面前：“喝完它，龙尾就出来了。”
他喝了。
酒入喉，甘冽清甜。
可直到师父跳下葬星渊那日，他也没看见完整的龙尾。
如今他懂了。
龙无尾。
因龙本就是一截断骨，一段残响，一场未完成的——
哭。
远处，一声钟鸣破空而来。
不是太虚宗的晨钟，也不是九狱山的丧钟。
是归墟海眼方向传来的——
龙吟。
低沉、悠长、带着亘古的疲惫，仿佛从时间尽头跋涉而来。
林砚缓缓抬头。
云海翻涌，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青天。
而是一只眼睛。
巨大、幽邃、瞳孔深处，盘踞着一条正在缓缓苏醒的黑龙。
它没有看向林砚。
它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那截斜插于石缝中的断剑——霜魄。
剑身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小血字：
【你来了。】
林砚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却奇异地穿透风声，传得很远。
他抬手，将黑铁令牌收回腰间。
然后，他弯腰，拔出了那截断剑。
剑身嗡鸣，裂痕中渗出缕缕金芒，如同血脉复苏。
他握剑在手，转身，一步步走下断崖。
每一步落下，脚下冻土便绽开一道细微金纹，纹路蜿蜒，竟与他眉心、手背、颈侧悄然浮现的暗金脉络遥相呼应。
山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袍，露出左肋下方——那里，皮肤之下，一枚龙鳞轮廓正缓缓凸起，边缘锋利，泛着冷硬青光。
他没有回头。
但崖边那株千年铁骨松，在他身影彻底消失于云雾之际，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主干从中裂开，露出内里——
不是木质，不是年轮。
而是一截森白龙骨。
骨上，刻着两个小字：
【等你。】
字迹，与断剑霜魄上的血字，一模一样。
山风骤急，卷起漫天雪沫。
雪落无声。
唯有那截龙骨，在风雪中静静伫立，仿佛已在此处，等候了万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