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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着(3/4)

为我的愤怒道歉,为我即将到来的死亡道歉。

    母亲摇了摇头,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我的脸颊,但很温暖。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量。

    “别说对不起,柠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我活不长。”

    “那就活好每一天。”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人——风浪再大,她也不会松手。

    我们在病房里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97降到了78。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苏柠,量个体温。”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笑。她把体温计递给我,夹在腋下,然后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七度二,退烧了。”三分钟后,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王主任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太劳累。”

    “出院?”我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你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职业性的那种僵,像是嘴角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回去注意饮食,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少熬夜。”

    她说完就推着车走了,走得太快,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我知道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因为她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医生用那种“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语气宣判。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把牙刷毛巾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把没吃完的水果装进塑料袋里,把床头柜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百合花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妈咪,那花不要了?”我问。

    “带着吧,还能放两天。”她把花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里灌了水,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你姐姐以前最喜欢百合花。”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父亲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凉拖鞋——他忘了换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手抓过。

    “柠柠。”他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有叫错。

    “爸。”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有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

    “你妈炖的,早上出门前炖的,炖了三个小时。”他说着,舀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很好喝,是母亲的手艺——咸淡适中,放了姜去腥,还有一点点料酒的香气。

    “好喝。”我说。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爸,你坐。”我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出租车的时候等红灯——身体是静止的,但眼睛一直在动,看看我,看看监护仪,看看窗外,又看看我。

    “爸,你今天出车了吗?”

    “没有,请假了。”

    “请假扣钱吗?”

    “扣。”他顿了顿,“没事,钱不重要。”

    我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母亲会哭,父亲也会哭——虽然他一定会忍着,但他的眼睛会红,喉结会动,然后他会假装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待很久。

    所以我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上次我多要一百块零花钱,你可唠叨了我三天。”

    父亲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那不是怕你乱花钱嘛。”

    “我现在不乱花了,你再给我一百?”

    “……”父亲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给她吧。”母亲说,“今天是她生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钱包里空空的,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加油卡。

    我把一百块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谢谢爸。”

    “嗯。”父亲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活着”有关。

    我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挺奢侈的。

    下午两点多,王主任来查房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

    “苏柠,感觉怎么样?”他拿着听诊器,放在我胸口听了听,“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

    “很好,再吸一口。”

    我又吸了一口。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但你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他合上病历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王主任。”我叫住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还有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柠,这个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

    “王主任。”我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王主任叹了口气。

    “根据你姐姐的情况,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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