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地扒开压在身上的合金梁柱。他左臂已彻底消失，断口处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右臂的装甲尽数碎裂，皮肉焦黑溃烂，隐约可见其下蠕动的暗金色神经束。他半边脸被血痂覆盖，右眼彻底失明，仅剩的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一点幽紫色的微光正顽强闪烁。
他没看多恩，也没看察合台或科拉克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索什扬后颈那枚搏动的金色蜘蛛印记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
“原来……”他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声音却异常清晰，“……告死天使，从来不是我。”
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仅剩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
下一秒——
嗡！
一道纯粹由阴影构成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圆环，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上方。圆环边缘并非光滑，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哀嚎的幽魂面孔拼接而成，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每一道裂缝都在喷吐着冰冷的绝望。圆环中心，则是一片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虚无。
“你烧穿了门。”塔洛斯抬起那只残破的手，指向多恩，“……而我，终于找到了钥匙。”
多恩缓缓站直身躯，黑焰在他周身暴涨，形成一道旋转的、不断吞噬光线的暗色龙卷。他盯着塔洛斯掌心那枚由痛苦凝结的阴影圆环，脸上那青灰色的脉络，第一次，停止了蔓延。
“……钥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罗格·多恩”的冷硬质感，“……你打算用它，打开哪扇门？”
塔洛斯没回答。
他只是将那阴影圆环，缓缓推向索什扬后颈的金色蜘蛛印记。
圆环与印记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蛋壳破裂的“啵”声。
紧接着，索什扬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后颈的金色蜘蛛印记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那光芒却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贪婪吮吸。金光所及之处，空气凝固，时间粘稠，连多恩周身翻涌的黑焰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而在那坍缩的中心，在金光与阴影交汇的奇点之内，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浮现。
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深红长袍，袍角绣着褪尽金线的蜘蛛纹章；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生之泉，平静如万古寒潭；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索什扬的眉心。
“吾名索尔。”那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温和，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门人，亦是……最后一位告死天使。”
多恩浑身一震，脸上青灰色脉络剧烈蠕动，仿佛受到某种至高指令的压制，正疯狂向内收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察合台踉跄着向前一步，又猛地停住，眼中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龟裂的地面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白烟。
科拉克斯缓缓收起了雷霆之爪，羽翼垂落，单膝跪地，额头深深抵在掌心。
塔洛斯掌心的阴影圆环，在那人形浮现的刹那，便已悄然消散。他望着那抹深红身影，仅存的左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告死天使”的狂傲，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耗尽一生才抵达终点的平静。
索尔的目光，最终落在多恩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向多恩左臂上那团依旧燃烧的黑色火焰。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食指，缓缓划过自己的咽喉。
多恩浑身剧震，脸上的青灰色脉络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霜，瞬间蒸发、消散。他眼中的纯黑迅速褪去，露出底下那双饱经风霜、写满疲惫与痛楚的灰色眼眸。银色左臂上的黑焰，无声无息地熄灭，只留下焦黑龟裂的臂甲，和臂甲下……一道新鲜、猩红、不断搏动的血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右手死死按住左臂，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索尔收回手，目光转向塔洛斯，又看向察合台与科拉克斯，最后，落在索什扬依旧赤裸、却已不再散发微光的躯体上。
“门已开。”他轻声说，声音如风拂过古钟，“……但路，还很长。”
话音落下，他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深红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袍角的蜘蛛纹章，一点点化作金色的光尘，飘向天空。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忽然回头，望向多恩。
那目光，平静，深邃，穿透了千年时光与无数牺牲。
“……别忘了，兄弟。”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你答应过父亲的。”
多恩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索尔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余下漫天金色光尘，如一场无声的雨，缓缓洒落。
而索什扬，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
他左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废墟之上，风，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