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的眉头，则深深锁起，眉心拧成一道深刻的川字。他沉默数息，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鲁斯——与阿姆纳克方才所见，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多恩的手势，是拒绝。
【不。】他在心中默念，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你不是他。】
仿佛听见了他的抗拒，鲁斯缓缓转动脖颈，灰白雾眸转向多恩的方向。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穿透万载时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然后，他抬起左手，食指缓缓指向多恩。
指尖一点金芒迸射而出，不快，不疾，却带着无法规避的宿命感，直直射向多恩眉心。
多恩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在那点金芒即将触及其额头的刹那——
“住手！”
一声厉喝撕裂寂静。
一道身影自高塔入口狂奔而出，披风猎猎，甲胄染血，正是刚刚挣脱塔洛斯纠缠的索什扬。他右臂断裂处缠着焦黑绷带，左眼覆着暗红晶质义眼，此刻正高速旋转，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疯狂扫描着鲁斯周身逸散的灵能波动。
他没有冲向鲁斯，而是斜扑向阿姆纳克身侧三步之地，单膝重重砸在地面，右手战斧猛插进石缝，左手则闪电般抽出腰间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圆盘——表面蚀刻着螺旋纹路，中心嵌着一颗已然黯淡的灰蓝色水晶。
“以帝皇之名，启动‘断链协议’！”索什扬嘶吼，将圆盘狠狠按向地面。
嗡——
圆盘爆发出刺目的灰蓝强光，光芒如活物般沿着石缝急速蔓延，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步的菱形光网。光网中央，正对着鲁斯脚下的位置，赫然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立体符文阵列。
鲁斯指尖射出的金芒，撞上光网边缘，竟如水滴落入沸腾油锅，激起一圈剧烈的空间褶皱，随即被扭曲、拉长、分解为无数细碎光点，无声湮灭。
阿姆纳克侧目，目光落在索什扬那只按在圆盘上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血管凸起如虬龙，皮肤下隐约可见灰蓝色的纹路正顺着腕部向上蔓延，仿佛那圆盘正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断链协议……”阿姆纳克低语，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马卡多留下的保险？”
索什扬喘息粗重，义眼红光急促闪烁：“不是保险……是枷锁。专门用来……切断‘灰髓’与‘容器’之间的……主链接。”
他猛地抬头，灰蓝纹路已爬至小臂，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鲁斯不是薛西斯！他是黎曼·鲁斯！是我们的兄弟！不是一具……供人复活的棺材！”
鲁斯缓缓收回手指。
灰白雾眸静静凝视着索什扬，良久，那双眼中流转的金芒竟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某种宏大的意志，因这句低吼，而短暂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
轰隆！！！
一声远比先前所有声响更暴烈、更原始的咆哮，自高塔顶端炸开！
塔洛斯浑身黑雾暴涨百倍，身形骤然膨胀至三十米高，背后十二对幽影利爪尽数展开，每一只爪尖都萦绕着撕裂空间的暗紫色电弧。他不再攻击多恩，而是猛然转身，所有利爪齐齐指向黄金蜘蛛城底部那刚刚闭合的巨眼！
“够了！！！”
他的声音已非人声，而是亿万亡魂齐诵的丧钟，是亚空间风暴核心的尖啸，是告死天使撕开终焉帷幕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此世之门，由我执掌！”
“此世之终，由我宣告！”
“此世之……父！”
“——不得复生！！！”
话音未落，十二对利爪同时挥出！
没有目标，没有轨迹，只有一道横贯天地的、纯粹由终结法则凝结而成的幽暗光带，以超越因果律的速度，狠狠斩向黄金蜘蛛城——不，是斩向那巨眼闭合后，依旧残留于虚空中的、一丝尚未消散的灰白余韵！
光带触及余韵的刹那——
时间，碎了。
不是停止，不是倒流，而是像一面被巨锤砸中的琉璃镜，哗啦一声，迸裂成亿万片折射着不同时间片段的棱镜。有泰西封神殿焚毁的火光，有马卡多垂首低语的侧影，有薛西斯仰望星空的年轻面容，有莉莉丝在红月梦境中缓缓睁开的第三只眼……所有画面在破碎的时空中疯狂旋转、叠加、崩解。
黄金蜘蛛城剧烈震颤，底部巨眼再次强行撑开一道缝隙，但这一次，缝隙中喷涌而出的不再是纯粹灵能，而是混杂着猩红血雾、灰烬粉末与无数尖叫人脸的混沌乱流！
阿姆纳克脸色剧变，身形暴退十步，三把剑同时出鞘，剑光交织成一道螺旋屏障，堪堪挡住迎面扑来的时空乱流。
索什扬咳出一口黑血，义眼爆裂，左臂灰蓝纹路骤然加速蔓延，直逼肩胛！
而黎曼鲁斯——
他依旧站在原地。
但那具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七窍中汩汩涌出，皮肤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下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缓缓旋转的、冰冷的星云。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在半空化为飞灰。
“不……”察合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得不成调，“不能现在……还没到……”
伏尔甘和科拉克斯已经冲出屏障，踏着崩塌的时空碎片奔来，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由无数低语组成的金色屏障死死拦住——屏障上，浮现出马卡多手持权杖的虚影，他微微摇头，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等待。】
鲁斯的头颅缓缓垂下。
最后一丝灰雾自他鼻腔逸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螺旋。
然后，彻底消散。
高塔之外，只剩下阿姆纳克持剑而立，索什扬单膝跪地，战斧插地，以及……塔洛斯那巨大无比的黑色剪影，矗立于崩坏的天穹之下，十二对幽影利爪缓缓收拢，垂落于身侧。
风，忽然停了。
连飘散的灰烬，都悬停于半空。
死寂。
足足十息之后，塔洛斯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黑雾退潮般回流，最终缩回原本高度。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
晶体内部，一点微弱却恒定的灰白色光芒，正缓缓脉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塔洛斯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姆纳克，越过索什扬，越过远处惊疑不定的伏尔甘三人，最终，投向智慧宫最深处——那扇依旧紧闭的、镌刻着无数古老符文的法渊之门。
他的嘴角，再次扬起。
这一次，是真正的、无可撼动的微笑。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