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多恩。
每一步落下,脚下石板便浮现出一朵青铜色的凋零玫瑰,花瓣由凝固的时间尘埃构成,落地即化为齑粉。
十步之后,他站在多恩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塔洛斯抬起左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抚上多恩那张布满裂痕、却依旧英俊如初的面容。
“我本该在你出生时就杀了你。”塔洛斯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又像诀别,“可父亲说,每一个原体,都是一颗星辰的胚胎。毁灭一颗星,比点燃它更需要勇气。”
多恩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不是对死亡,而是对“被抹除”的彻骨寒意。
“所以……你选了另一条路?”他艰难地开口。
“我选了最痛苦的一条。”塔洛斯收回手,掌心摊开,一团幽蓝色的光焰静静燃烧——那是多恩被删除的右臂残余的时间印记,尚未成灰,犹在哀鸣。“我把你钉在这里,不是为了终结你。是为了让你永远记得……你曾是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他合拢手掌。
幽蓝光焰熄灭。
与此同时,多恩胸前的金篆轰然炸开!不是破碎,而是向内坍缩,化作一个微小、致密、旋转不休的青铜色奇点,随即一闪,没入他眉心。
多恩浑身一颤,双膝重重跪地,溅起一片尘埃。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狂傲、狡黠、神性,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婴儿般的茫然与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望着塔洛斯,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塔洛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他走过阿姆纳克与鲁斯之间那凝固的战场,两人依旧僵持,却无人能动分毫。他踏过纳尼斯卡尚未冷却的尸身,鲜血在脚下蔓延,却不敢沾湿他的靴底。他登上高塔顶端,那里悬浮着那枚碧绿色的时间炸弹,倒计时赫然显示:00:01:59。
欧瑞坎的身影忽然在塔顶边缘浮现,他刚从次元裂隙中跃出,脸色苍白,左臂的机械义肢正滋滋冒着青烟,显然刚才的紧急传送并不顺利。
“你干了什么?”欧瑞坎盯着塔洛斯空荡荡的右肩,声音干涩。
“执行了早已写好的结局。”塔洛斯平静道。
“那他呢?”欧瑞坎朝下方多恩的方向努努嘴。
“他现在,只是个迷路的孩子。”塔洛斯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一道银灰色的裂隙正缓缓弥合,裂隙之后,隐约可见一座漂浮于星海之上的孤寂王座。“风暴王会接走他。他会遗忘一切,包括自己是谁。但那枚‘律’印会永远留在他灵魂深处——只要他试图触碰时间,它就会苏醒,让他再次跪下。”
欧瑞坎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真是……温柔的酷刑。”
“不。”塔洛斯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枚碧绿圆球上,“真正的酷刑,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炸弹,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脏的位置,正传来一阵沉闷、缓慢、却无比清晰的搏动。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涟漪所至,碧绿圆球的倒计时数字,竟以极其微弱的幅度……向后跳动。
00:01:58……00:01:57……00:01:56……
欧瑞坎瞳孔骤缩:“你……你在用自己的心跳,抵消时间炸弹的律动?!这会榨干你的生命本源!”
“我知道。”塔洛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如果我不这么做,十二小时后,它爆炸的瞬间,不仅会湮灭这片星域,还会在时间长河上凿开一道永久的伤口——所有与‘人类之主’相关的记忆、记录、甚至基因序列,都会被逆向污染,从源头上……抹去‘人’这个概念。”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银光。
“我不能让历史重演第二次。”
银光没入碧绿圆球。
圆球表面,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开始剧烈波动,忽快忽慢,仿佛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间痛苦挣扎。
00:01:42……00:02:11……00:01:33……
“你撑不了多久。”欧瑞坎低声说。
“足够了。”塔洛斯望向高塔下方。
阿姆纳克终于挣脱了时间凝固,他身形一闪,已掠至塔顶边缘,手中三把剑寒光凛冽。他看了一眼塔洛斯残缺的右肩,又看了看那枚疯狂跳动的圆球,眼神复杂难辨。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给了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塔洛斯回答。
就在此时,高塔之外,天穹骤然撕裂!
不是次元裂隙,而是整个星空的幕布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扯开!露出其后混沌翻涌、星光错乱的虚境乱流。乱流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座由破碎星舰、凝固火焰与哀嚎灵魂组成的巨大王座——那王座没有靠背,只有一根扭曲的、缠绕着无数锁链的权杖,直插云霄。
王座之上,空无一人。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目光。
冰冷,古老,漠然,仿佛注视着显微镜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观测者。”
欧瑞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阿姆纳克握紧了剑,剑刃嗡嗡震鸣,仿佛在回应那来自更高维度的注视。
塔洛斯却笑了。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朝着那虚空王座,缓缓行了一个古老的、属于火星工匠的礼节。
“我们来了。”他说,“这一次,不是作为子嗣,也不是作为敌人。”
“而是作为……告死者。”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左胸的心跳,骤然加快!
咚!!!
碧绿圆球表面,所有倒计时数字轰然归零。
但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跨越了亿万年的叹息,自虚境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座高塔,连同塔顶三人,连同下方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迹,连同远处凝固的云与风……尽数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青铜光泽的尘埃,无声无息,飘向那虚空王座。
尘埃之中,塔洛斯的身影渐渐淡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阿姆纳克,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活着。”
然后,彻底消散。
高塔原地,只剩下一枚静静悬浮的碧绿圆球。
它不再跳动,不再倒计时。
只是安静地,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芒。
像一颗……刚刚诞生的心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