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而在霓虹挂满天际之后,地龙翻身似的巨大动静才从海上传到岸上来,震的整个庾阳都在摇晃。紧随其后,一道高达两百丈的巨浪倒卷回岸,朝着伶仃洋涌来。
这不是由妖魔兴起的巨浪余威,仅仅是因为近海被抽干之后的海水回填。
海水被抽的急,还回来的也急。
两浪相撞之后的余波导致暴雨、地震与海啸,一同到来,整个庾阳中东部、伶仃洋两岸千里方圆的大地像是一条暴风雨中的板筏,在剧烈的晃荡着。
方才那一下,相当于两位五境真龙在近海斗法,也就等同于两位陆地仙人在相距庾阳沿岸不到一百五十里的地方硬拼一记,这样大的动静反馈到岸上来,其威力可想而知。
此时,三条蛟龙在巨浪相撞时均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纷纷掉落海中,被海底巨大的暗流裹挟,随波逐流。而且,蓝逸舟的气息已然回落,无法做到像方才骤然拔浪那样来镇压反潮。三条蛟龙奋力挣扎,拼死向岸边飞去,想要追赶回潮、稳固三江。
但这显然是来不及了。
“昂——”
此时,又是一声龙吟,这次,却是在云梯山以西响起。
众人转头去望。
却见一条长达百丈的真龙法身在崖门水道上显露真形,此龙一身的墨绿鳞片,现身后虚空中立即有云雾滋生,将其拱卫笼罩,叫人见首不见尾。
绿袍老祖!五境骊龙!
此龙现身后,盘身在崖门水道左岸的山崖上,发出阵阵龙吟,一股五境龙威与浩大法力弥散开来。于是,涌入黄茅洋的海潮便渐渐平息,晃荡的西江也逐渐平静。
但与此同时,随着绿袍老祖强行稳固西江,还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地底横向往东传,伶仃洋两岸的大地群山开始出现裂痕,其中最大的一道直指云梯山。
这个孽障!他还在火上浇油,趁着庾阳地脉不稳之际,发动神通,裂地催山。
不过就在这时,天梯顶上飞出了两颗珠子。一颗放着金毫白霞,似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一颗散发柔和的幽光,在白霞中看起来像是虚空破了一个洞。
两颗珠子盘旋飞舞,形成一个黑白太极图,发着阴阳玄光,逐渐明亮,叫人无法直视,纷纷闭上了眼。
等到那股刺目的光芒消失,众人再睁眼去看,却是一个个的都被震惊到失语:
阴阳玄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法相——
一尊高达一百二十八丈的巨人法相,披紫腰玉,人身鸟首,顶天立地。
法相矗立在云梯山前,南海之畔,身披八卦九宫紫霞仙衣,头戴紫金莲花冠,腰束山川玉带,群山百川虚影显照在空中,漂浮在他的身后。法相鸟首,青羽白喙,眼如点漆,俯望大洋,其神决绝。
众人为之一窒,就连不远处的盘山骊龙也是骇然变色。
只见法相掐印,口念咒语:
“镇元元镇,普告万灵。
岳渎真官,土地祇灵。
各安方位,听我号令。
山河无恙,不必妄惊。
敕镇!敕定!敕封!敕禁!”
大地之下,胎音依旧震响,应和着咒语,广播庾阳。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再听不见什么水声龙吟,再听不见什么地震潮鸣。唯有咒语声回荡,唯有胎音依旧。
于是,潮息,浪平,地静,土合,云散,雨收。
须臾之间,一切如常。
————
在伶仃洋两岸有不少看客来目睹鼎鼎大名的广法先生升四,有高境也有低境,一连串的惊天动静叫他们看的激情澎湃,直呼不虚此行。有些人方才真以为庾阳要塌了,所以有不少四散逃的,但也有不少主动准备抵御海啸和安定地脉的。不过此时,这些人都停下来了,呆呆看着云梯山前那座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包括那些四境大修士。
一百二十八丈的法相?
史书上可有记载?
鸟首人身,哪家真形画册上可有收录?
闻所未闻!
在这之前,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场面都没有让他们这样震撼过,这是一种由极致的动到极致的静的震撼。
这尊法相明明站在原地都没动过,仅仅是诵念一声咒语而已,一场需要让五境化身本相镇压并从中推波助澜的海啸地震就这么被平息掉了。这给人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仿佛方才那天塌地陷般的景象只是幻觉而已。
风平浪静后,法相偏头看了一眼西边的骊龙,眼神淡漠无情,随即便骤然消失,重新化作两颗珠子,飞回天梯顶。
是了。
一直处于原地不曾动弹的还不是法相,是那位先生。
想明白这个道理,所有人艰难抬头,把目光转向天梯顶。
紫微乘舆,大地胎音,琴声弄潮,发符烧檄,蛟跃龙门,召遣龙王,百丈法象,平海息潮。这些看客在脑中回想着过往这几天里山巅道士施展的一项项神通以及自己所见的一幕幕画面,不约而同有股时空错乱之感,所有人都自然而然产生一种疑惑:
此人莫不是前唐古仙在世?
他用的好似都不是当今修行界常用的手段?
众人沉默的看着,沉默的想着。于是,整个庾阳就这么沉默起来。
唯有从第一声响起后就不曾停歇过的胎音一直在庾阳上空回荡。
在沉默声中,漫长的第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八位四境大修士与三条四境龙裔重新回到云梯山脚下,拱卫着山巅的道士。
法相消失后,骊龙也跟着消失,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位南派之主有什么打算。有些人在期盼着还会不会有什么大动静、大热闹可看,有些人则是期盼着千万不要再有什么幺蛾子了。
沉默声中,第六天过去了。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是第七天过去,第八天,第十天。
伶仃洋两岸异常平和,对比第五天的激烈,叫人总觉得不适应。
不过,随着第二十天,第三十天,第五十天一一到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而且,随着胎音持续震响,整个庾阳愈发沉默,到了这个时候,似乎连小声说话都变成了一种唐突和打扰。
此时,云梯山四周坐满了人,伶仃洋两岸无处下脚。
第六十天。
第九十天。
第一百二十天。
从春至秋,跨越了整个夏季。
直到第一百二十八天的黎明,日出时分。
东方有紫气浩荡一万九千里而来,从东海海面一直平铺至南海云梯山前。
至此,胎音消失。
伶仃洋两岸响起一片轻微的风声,那是所有的看客都同时松了一口气。